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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竞争对手(第1页)

“但长官你平常可以稍微控制一下吗?”

scarh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那语气和她整个人平时的做派之间,隔着一道她自己挖出来的、不深不浅的沟。沟这边是她愿意让别人看见的scarh——嘴上不饶人,永远在打趣,永远在试探的边缘游走,把真话藏在玩笑里像把一实弹混进一整箱训练弹中间,只有她自己知道哪一会真的击。沟那边是什么,她从来不让别人走过去。她自己偶尔会站在沟边往下看,看几眼,然后退回来。

“太多竞争对手对于我和scarl来说压力也很大的,好不好。”

“竞争对手”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天然就变了味。它本该是战术简报里的术语——敌方兵力构成、对等威胁评估、同级别单位的对抗强度。可被她用这种语气、在这个距离、贴着他后背的体温余韵还没完全从她掌心散尽的时候说出来,那个词就像一枚被拧掉了底火的子弹,外壳还是原来的外壳,里面的装药却换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她说的“竞争对手”,指的不是战场上那些。她指的是任何一个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不是分走战术指令——战术指令她不需要独占,她只需要执行。她想要独占的,是别的什么。那东西她没有名字给它,所以只好借用“竞争对手”这个词,像借用别人的枪套来装一把型号根本不匹配的枪。

“好不好”三个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像一句话说完了,现太硬,又往回找补了一点软的东西缀在尾巴上。缀得很轻,轻到可以被当成语气词忽略掉。可她缀了。她很少缀这种东西。她的句子通常结束得干脆利落,像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画一道弧线就落地,没有多余的回响。这一次,她让弹壳在抛壳窗边缘多停了一瞬。

“你要癫可别带上我。”

scarl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等一个合适的缝隙把它塞进来。语气是冷的,是那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否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边界分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不存在“我们”。至少在这件事上不存在。

可她说完之后,做了一件事。那件事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偏了一寸。从正前方偏向了陈树生的方向。不是转头,只是眼球在眼眶里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下,像雷达在完成一轮常规扫描之后,忽然在某个方位上多停了一个脉冲周期。她在确认。确认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没有被误解。确认那句“别带上我”会不会被他听成别的意思——比如“我不愿意”,比如“我不在乎”,比如“我和她不一样”。她害怕被误解成这些。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在否定scarh的同时,不被一并否定掉。

所以她只能看一眼。看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重新钉在正前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那片空气被她盯得太久了,久到几乎要被她盯出一个洞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好——据枪的稳定性,交火中的判断力,对指令的执行精度,在复杂地形中为队伍找到最优接近路线的直觉。这些她都好。唯独说话这件事,她的脑子永远比嘴巴慢半拍。嘴巴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脑子才追上来,追上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补救,是懊恼。懊恼为什么又没管住,懊恼为什么每次都是在最不该多说的时候多说,在最该多说的时候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把这种懊恼也收好,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满得快合不上了。

她的手指在护木上收紧了一下。不是据枪时需要的那种收紧,是更本能的——当胸腔里有东西找不到出口时,手就会下意识地去攥住什么。护木是凉的,铝合金的散热孔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道细密的印子。那些印子会在她松开手之后慢慢消失,和被scarh靠过的后背、被鼻尖悬停过的衣领、被掌心贴过的髂骨不一样。那些地方的温度散了,可痕迹还在。护木上的印子散了就散了,明天她再握上去,护木还是凉的,什么都不会记得。

她有时候会羡慕scarh。不是羡慕别的,是羡慕她能把那些她只能攥紧护木来消化的话,用那种不轻不重的、掺着戏谑和试探的方式说出来。说出来,就不会堵在胸腔里。不会在深夜独自值守观察点的时候,忽然从喉咙里涌上来,涌到嘴边,现没有人可以听,又硬生生咽回去。咽回去的时候,那些话已经凉了,像隔夜的茶,苦味还在,香气早就散了。她咽过太多隔夜的话。

窗外的雾又厚了一层。北山的雾从来不打招呼,说来就来,说散也不一定散。有时候它会在这里盘桓好几天,把一切都裹进它灰白色的、不透明也不完全透明的膜里。远处的山脊线早就看不见了,近处的废墟轮廓也开始模糊,只剩最近的那几面墙还勉强保持着可以被辨认的形状。再过一会儿,连墙都要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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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rl盯着那片正在被雾吞掉的墙壁。墙上有弹孔,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一张被打翻的星图。她数过那些弹孔。不是刻意数的,是每次值守这个方向的时候,眼睛需要一个不会动的参照物来校准焦距。数着数着就记住了。左下角那个最大的,是毫米穿甲弹留下的,入孔边缘的混凝土被高温灼烧过,呈现出一圈焦黑的釉质。右上角那一簇密集的小孔,是霰弹枪在近距离打出来的,每一颗弹丸都在墙面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像一群永远不会飞走的鸟。还有一道斜着划过整面墙的弹痕,不是直接命中的,是跳弹。那颗子弹在别处撞了一下,改变了方向,从这面墙上擦过去,留下一道像铅笔线条一样细长而浅的痕迹。它本来不该击中任何东西的,可它偏偏在这里留下了痕迹。比那些直接命中的更浅,也更长。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那道跳弹的痕迹。不是直接命中,是被别的什么改变了方向之后,擦过这里的。所以留下的痕迹不够深,不够醒目,不会被人专门注意到。但它一直在。从墙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

scarh的声音又从旁边飘过来。这一次她没再继续那个关于“竞争对手”的话题——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像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靠上去、什么时候该退开。她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什么上,也许是弹药存量,也许是下一段路程的地形,也许是什么更无关紧要的东西。她的声音里那层撒娇的质地已经完全收起来了,像一把折叠刀被重新合上,刀刃藏进刀柄里,表面只剩下冰凉的金属外壳。

scarl没有接话。她还盯着那面墙。雾已经吞掉了墙的上半部分,那些弹孔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先是右上角那簇霰弹孔,它们太浅了,浅到雾稍微厚一点就能把它们抹平。然后是那道跳弹的痕迹,它本来就不显眼,消失的时候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那里曾经有过一道痕迹。最后只剩下那个最大的穿甲弹弹孔。它的边缘太深了,焦黑的釉质也太醒目,雾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把它完全盖住。但它也会消失。迟早的事。

她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手指从护木上松开,铝合金上留下一排浅浅的指纹。指纹会在一两秒内被空气氧化,变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脂膜。下一回她再握上去,那层膜还在,只是谁也看不见。连她自己都看不见。但她的手会记得。每次握上去的时候,掌心的皮肤都会比上一次更熟悉那块金属的温度、硬度、以及散热孔边缘那极其细微的毛刺。不是记忆,是身体自己长出来的熟悉。

她把那排指纹留在护木上,然后把手垂到身侧。指尖擦过裤腿的布料,带起一点极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和她的声音很像——短,干脆,不带多余的回响。

屋里的空气又沉下去了。不是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呼吸,都在各自的节奏里活着,只是那些呼吸之间空出来的间隙,比平时更长了一点。scarh的话题像一枚投进水里的石子,涟漪已经散尽了,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可石子还在水底。它不会消失,只是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等到某一天,水位下降,它就会重新露出来。

scarl不知道那枚石子什么时候会重新露出来。她只知道,等到那一天,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还是会在scarh把话说出来的同时,用最快的度把自己撇清,然后在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下意识地去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够了。她不需要更多。她只需要确认——确认他没有误会,确认那句“别带上我”没有被听成别的意思,确认自己还站在一个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被自己那套总是慢半拍的说话方式困住的。她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因为走出去意味着要说更多的话,而她的话,总是会在说出口之后变成需要被消化的懊恼。

雾终于吞掉了那面墙上的最后一个弹孔。整面墙消失了,和夜色融为一体。scarl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还在旧日那些整齐的队列里,久到她还不需要为任何一句话懊恼——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话的尾音,和scarh刚才那个“好不好”的尾音,有着一模一样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像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之后,在空中画出的那道抛物线的最顶端。过了顶端,就是下落。她从来接不住下落的部分。她只能看着它落下去,落进黑暗里,落进雾里,落进那些她永远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接的沉默里。

她把视线从黑暗中收回来。手指重新搭上护木。指纹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她轻轻收拢手掌,把那些看不见的指纹握进掌心里。铝合金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熟悉得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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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生听着,倒没顺着她这番话往那种暧昧的方向去接。

他对这种东西,向来迟钝得有些过头,或者说,他更习惯把一切拆开来看,把那些情绪性的表达重新落回更具体、更能操作的东西上。

“这么看来,可能还是我在物质和心理层面的供给做得不够。”他顿了顿,语气里居然还真带着几分认真思考的意思,“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之后,我手里差不多也能多出一些东西。到时候,该补的就补上。”

这话一出口,连原本还带着点哀怨姿态的scar-h都忍不住有点无语了。

因为他是真的没往别处想。

不是装傻,也不是故意回避,而是他确实习惯性地把问题拉回到最实际的那一层。

在他看来,一支队伍能不能稳得住,从来都不只是看精神状态,也不只是靠口号和信念狠狠干顶着。

思想和心理上的凝聚当然重要,甚至很多时候,这才是让人扛过最危险时刻的关键。

可光有这些,终究不够。

没有弹药、没有补给、没有修整条件、没有像样的报酬,甚至连最基本的保障都给不出来,再热的血也会被一点点耗冷。

人不是机器,队伍更不是光靠一句“撑住”就能一直往前走的东西。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过去很多时候,条件不允许,局势也不允许,能先保证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至于更完整的物资配给、更稳定的后勤支持,甚至任务结束后的实际补偿,那些东西往往只能往后压。不是不想给,而是根本拿不出来。

现在总算看到一点能缓口气的迹象,他第一反应自然还是怎么把手上的资源重新分配好,怎么让跟着自己的人别总是只靠一腔气硬撑。

说到底,陈树生从来不相信单纯的精神动员。

他知道那玩意儿有用,尤其在局势最糟的时候,很多人能不能咬牙站住,往往就差那一口气。

可他也一样清楚,队伍不是靠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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