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炎朝堂那场不动声色却伤筋动骨的大换血后,权贵氏族提及大亚朝瑶之名,莫不胆寒色变,私下多以妖女、魔女称之,言其手段酷烈,翻云覆雨。
然民间巷议截然不同,百姓感念其新政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开通商路,市井小民得以喘息,无不翘期盼,若能得见那位传闻中姿容绝世、手段通天的大亚真容,便是天大的福气。
只是,那位搅动风云的中心人物,再次如滴水入海,隐去踪迹,只留下无数揣测与传说在世间流传。
殊不知,令西炎氏族闻风丧胆的大亚,早已悄然换了一副面孔,重返皓翎。
五神山,皓翎王宫,朝会方散。众臣鱼贯而出,面上犹带恭敬与余悸。方才,消失了数月的三王姬灵曜殿下,安然归朝,立于殿中,虽面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眸子清亮如昔,言谈举止间,那份独属于王姬的矜贵与灵透丝毫未减。
陛下当众温言垂询,关怀备至,赏赐如流水般颁下,慈父之心,溢于言表。
待最后一位臣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殿内霎时静得只剩鎏金兽炉中龙涎香细烟袅袅。
皓翎王少昊端坐于御座之上,面上帝王面具,如同春日湖面的薄冰,寸寸碎裂、消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中那看似乖巧垂的小女儿身上,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慈爱宽厚,而是糅杂了无奈、气恼,以及极难察觉的笑意。
“灵曜。”他开口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灵曜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十足无辜、甜美得能溺死人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八度:“父王……”
“给孤过来。”少昊抬手,食指朝自己面前虚虚一点。
朝瑶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尘埃。还未站稳,少昊已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她一侧的耳朵——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龇牙咧嘴。
“能耐了啊,小混账!”帝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隐姓埋名,跑到青丘养伤?嗯?养伤养得顺手把皓翎东南四部的驻军粮草线路摸了个底掉,还恰巧撞破了几起私贩军械?恰好引来了几股不明势力火并,顺藤摸瓜,把常曦和白虎两家埋在军中的钉子,连同他们经营了万年的几条暗线,拔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片甲不留?”
他每说一句,揪着耳朵的手指就微微用力晃一下,痛是不痛,但那份秋后算账的架势摆得十足十。“你可知,大臣连夜上书哭诉,状纸堆起来能有半人高!字字血泪,控诉不知哪来的匪类胆大包天,袭击四部!你让孤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嗯?”
灵曜被他晃得头晕,但也知道自家父王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戏码演到了关键处,赶紧配合地做出痛心疾、悔不当初的表情,眼睛里迅蒙上一层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少昊:“父王息怒!灵曜知错了!女儿那不是……那不是机缘巧合嘛!看见有宵小之辈竟敢觊觎我皓翎军资,女儿身为王姬,岂能坐视不理?一时激愤,就……就稍微动了那么一点点小手……”
她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距离,眼神闪烁,企图蒙混过关。
“一点点小手?”少昊气笑了,松开她的耳朵,改为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你这小手一动,常曦、白虎两家万年根基震动,孤顺势整肃军务,四部兵马尽数收归王师直接统辖,朝中那些骑墙观望、阳奉阴违之辈胆战心惊,寒门士子摩拳擦掌……你这小手,动得可真是地方,真是时候啊!”这话听着是训斥,实则已将局面与成果点得明明白白。
朝瑶心中大定,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大半,脸上那点可怜相立刻收了起来,转而换上嬉皮笑脸,凑近了些:“那……父王,既然结果尚可,功过相抵?女儿这伤也好了,姐姐医术通神,您看……”
“功是功,过是过!”少昊板着脸,努力维持严父形象,“私自行动,以身犯险,惊动四方,这账还没算完!今日非得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朝瑶忽然脸色一变,捂着额头哎哟一声,身形踉跄,紧接着扯开嗓子,声音清亮婉转,瞬间穿透大殿厚重的门扉,直飘向外:“母妃——!母妃救命啊——!父王要打我——!救命——!”这一嗓子,毫无王姬风范,活脱脱是个被父亲教训、急慌慌找娘亲庇护的顽皮少女。
少昊被她这毫无预兆的变脸和惊天动地的呼救弄得一愣,那副刻意摆出的严父面孔再也绷不住,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终是破功,化作一声无奈又好气的笑骂:“滚!赶紧给孤滚出去!看见你就头疼!”
得了特赦,朝瑶立刻痊愈,眉眼弯弯,冲少昊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裙裾飞扬,像一尾终于溜回水里的鱼,转眼消失在大殿侧门处,只留下一串银铃般得逞的轻笑,在空旷的殿宇里隐隐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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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独自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与方才的怒气,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藏的纵容与欣慰。
这丫头……罢了罢了,父女谈心的章程走不了咯。
溜出皓翎王视线的灵曜,如同出了笼的雀鸟,开始在五神山这座骤然紧张起来的巨大宫廷里,四处添乱兼找乐子。她先去寻阿念。
皓翎内部重塑,军务、宫务千头万绪,阿念协理政务,掌管部分宫禁与内务,每日里脚不沾地,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与将领、女官议事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阿念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听到殿外那声清亮婉转的“二姐——”,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户籍册上晕开一小团。
她眉心下意识蹙紧,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担忧与骄傲的复杂情绪。搁下笔,揉了揉胀的太阳穴。
飞快瞟了一眼殿外,回来了,以灵曜的身份,安然无恙,甚至……似乎还胖了点?在青丘被小夭照顾得不错。
阿念心底松了口气,随之升起另一股更强烈的不爽。一半对着灵曜——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妹妹。爱她灵动机敏,护短情深;恨她……恨她总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西炎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大换血,手段之酷烈,波及之广,即便远在皓翎,阿念也听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那是玱玹的国策,不得不为的雷霆手段,可她更知道,那柄最锋利、也最招恨的刀,是朝瑶。
多少西炎氏族背地里咬牙切齿,将“妖女”、“祸水”、“刽子手”的污名尽数泼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