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密密匝匝地倾泻下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一层一层地落在三个无法动弹的身影上。
半个时辰后。
无恙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座微型雪山。他的头是白的,如今覆了一层雪更白了几度,从远处看,像极了一簇被大雪压弯的白杨。那两片还维持着半开状态的嘴唇上,积了一小撮雪,恰好堵住了嘴型,远看竟有几分像某种圆滚滚、嘴上衔雪的呆鸟。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小九的黑成了斑白的灰,冷傲俊美的面容被雪覆盖了大半,只余一双被冻得越寒光凛冽的眸子在外面。
他周身萦绕的寒气与落雪融为一体,竟意外地有几分……出尘的仙气?只不过这仙气里头裹着咬牙切齿的怨念,远看是一尊冷峻的雪中石像,近看是一颗随时要炸的活火山。
毛球最惨。
他蹲着,重心靠前,积雪便顺着他的背脊堆成了一个小丘。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型雪蘑菇上又长出了一只小蘑菇。
漂亮的白被雪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配上歪斜的姿势和满脸的生无可恋,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雪地里的倒霉雪鸮。
又是半个时辰。
三人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
院子里,多了三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雪人——
靠左那个,身量修长,姿态挺拔,哪怕被雪裹得严严实实,依旧透着一股不甘屈居人下的孤傲劲儿。雪层在他肩头堆出锋利的棱角,远看像一柄入鞘的剑。这是小九。
居中那个,稍微歪斜,微微前倾,呈一个诡异的半蹲姿态。雪层最厚处在后背,高高鼓起,仿佛背了一口锅。近看还能现一颗被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从雪堆里露出一角。这是毛球。
靠右那个,看似最从容,实则最狼狈。雪在他头顶堆得最高,嘴部一撮格外显眼的雪球活像叼了个白馒头。他的姿势说站不站、说倒不倒,两腿叉开,重心后仰,整个上半身被雪裹得圆滚滚的,远看就像一尊被顽童堆出来、还没来得及插上胡萝卜鼻子的半成品雪人。这是无恙。
月光下,三个雪人站了一排,
一阵风过,无恙头顶最高的那撮雪“扑簌簌”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缕白毛和一只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那眼珠子拼命往正屋的方向瞟,写满了“救、命、啊”三个大字。
而无恙那被雪堵住的鼻腔里,还顽强地出一声极微弱、极悲愤的闷哼——
……要化了能先给个预告吗宝邶爹——
正屋方向,灯火昏黄,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
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朝瑶睁开眼时,第一个念头是——腰断了。
不是修辞,是身体层面的、货真价实的断裂感。她试着翻了个身,腿根处传来的酸软让她闷哼一声,低头一瞥,锁骨以下、膝弯以上的肌肤遍布深深浅浅的玫红痕迹,像雪地上落了一地揉碎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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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罪魁祸,正坐在床沿。
衣袍齐整,丝不乱,那张清冷如霜雪雕琢的侧脸映在晨光里,眉眼淡漠,周身气息干净得像刚从云端走下来——仿佛昨夜那个翻来覆去折腾到三更、逼着她咬着他肩头才肯罢休的人,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朝瑶盯着他看了三息,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领口严丝合缝的交领,最后落到他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闲适地翻着一卷兵书。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那截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
“啪!”清脆,响亮,五指红印瞬间浮起,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相柳翻书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道弧度极浅,浅到若非朝夕相处绝对捕捉不到,却明明白白地挂着两个字:餍足。
朝瑶看见那抹浅笑,更气了,抬脚就要踹他后腰。可惜腿软,这一脚踹出去力道不足,反倒像在他腰上蹭了一下。
相柳终于放下书卷,侧头看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在说:你打我做什么?
“你还有脸看我?”朝瑶撑着床板坐起来,锦被滑落,又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抓起枕头砸过去,“把我三个崽冻了多久?外头下的是雪不是柳絮!你是亲爹吗?你是后爹吧!”
相柳抬手接住枕头,搁回床尾,语气波澜不兴:“他们吵。”
“吵?”朝瑶气得头都要竖起来,“吵你就能把人定在雪地里一整夜?他们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相柳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姿态从容:“蹲着也能活。”
“你——”朝瑶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但她现在浑身酸软,扑的力道打了八折,真的扑上去怕是又要被顺势按回床上。这个亏她吃太多次了,不能再吃。
于是她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扶着床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走。
开门,朝瑶整个人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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