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无恙,似乎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双与朝瑶如出一辙的狡黠眼里,带着某种洞悉的了然,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意覆盖,他转过头去,跟石老伯的孙子讨论起那只橘猫煎饼近日的丰功伟绩来。
她心头那点因昨夜而产生的微妙不自在,在这其乐融融、热气腾腾的年节般氛围里,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和微不足道了。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生动真实,让她觉得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忧虑,似乎也显得……有些过于酸腐气了。
她不自觉地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青菜,轻轻放进了朝瑶的碗里。
朝瑶正侧耳听着王婶子说着家长里短,察觉到碗里的动静,回眸对她笑了笑,眼神明亮而温暖,然后极其自然地先给太尊斟满米酒,又给自己和小夭各倒了一小杯。
“老祖宗,咱们也喝一杯?”她举起杯,笑意盈盈。
太尊笑着举杯,小夭也跟着举起。
三只粗糙的白瓷酒杯,在满院的欢腾喧嚣中,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与菜肴蒸腾的热气里,轻轻碰在一起,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叮。
余音袅袅,混入了满院鼎沸的人声里。
午宴散时,日头已偏西。
太尊今日高兴,百姓又极为热情,于是多饮了几杯。小夭扶着太尊,两人被木傀引去后院歇午觉,百姓们陆续散了,满院的杯盘狼藉自有木傀们无声收拾。
朝瑶刚把百姓们送出大门,回身想喘口气,就瞧见三个活阎王还杵在院里,没走。
小九靠在棵老树下,双臂环胸,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无恙坐在石墩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筷子。毛球倒是没坐没站——他直接现了原形,白花花一团瘫在石桌上,翅膀摊开,肚皮朝天,鸟喙微张,一副本雕已死,有事烧纸的架势。
朝瑶脚步一顿,本能告诉她——不对劲。
她脸上迅堆起最温柔最无害的笑,脚步轻快地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怎么都在这儿杵着?午宴吃饱了没?方才席上那道炖鹅不错,我看你们都吃了好几”
“没吃饱。”毛球的声音从石桌上飘过来,闷闷的,带着鸟形特有的尖细,字字如针,“吃了一夜的西北风,今早又灌了一肚子冷露水,中午这几块鹅肉,怎么填得满。”
朝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立刻转向另外两只,决定从最不省心的那个下手。
“无恙,今儿席上你不是还跟老祖宗敬酒来着?瞧着精神头不错——”
“精神头是不错。”无恙手里的筷子不转了。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顽劣七分撒娇的眼,此刻笑眯眯的,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藏着深深的幽怨暗流,“毕竟昨晚在外头冻了一宿,冻精神了。倒是瑶儿您——瞧着面色红润,精神焕,想来这一夜睡得极好?”
朝瑶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还行?”
“岂止是还行。”无恙慢条斯理地接话,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依我看,这清水镇的水土果然养人。听说昨儿个还一脸疲惫,今儿就容光焕了。难怪瑶儿乐不思蜀,连院门口杵着三个冰雕都不知道。”
毛球从石桌上抬起鸟头,幽幽补了一句:“不是三个冰雕,是两个冰雕加一个雪人。”
“有什么区别?”无恙问。
“我是蹲着冻住的,比较圆,像雪人。”毛球一本正经,“你和小九是站着冻住的,像冰雕。咱们仨往门口一戳,路过的人都问是不是圣女府新摆的石像。”
朝瑶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来。这时候绝对不能笑,笑了就是捅马蜂窝。
她决定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先针对小九。小九毕竟稳重,平日里最省心,这时候应该——
“小九。”她转向槐树下那道沉默的身影,语气格外温柔,“昨夜是我不好,没听见你们进来。你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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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儿。”小九开口了。他靠着树干,姿态不见半分变动,声音也平稳如常,但不知为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不太懂事,有一事请教。”他说,“那宅院的院墙高不过一丈二,以您的修为,别说叩门,便是隔了三条街有人咳嗽,也该听得一清二楚。这门内门外,到底隔的是什么?”
朝瑶:“……”
“隔的是宝邶爹的结界。”无恙替他接了话,语气轻飘飘:“那结界布得可精巧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严丝合缝,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掐指一算,昨儿夜里,我们兄弟三人到门口时,屋里的灯烛还没灭呢,怎么就听不见我们的脚步声呢?”
毛球在桌子上“扑棱”一下翻身坐起来,啾啾地开了腔,语气那叫一个委屈:“可不嘛!我们大老远跑来,鞋帮子上还沾着雪花呢,总不能说昨夜怕扰了他们雅兴,只好蹲在雪地数星星吧?”
朝瑶听着三人一人一句,那滋味啊……感觉后背渗汗。她迅调整策略,将语气放得更软更甜,直接上撒娇大法。
“好了好了,三位小祖宗,是为我的不对,昨夜一时疏忽”她说着,伸手想去揉毛球的脑袋。
毛球一偏头躲过了。
“别揉。”他闷声闷气地说,“以前某人也说了,让我别闹。可我昨晚根本就没闹出声响,只是蹲在门口等。等了一夜,等到天快亮了,宝邶才出来,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哦,你们还在这儿。”
他模仿相柳的语气,又冷又淡,无辜委屈鸟的模仿,杀伤力翻了三倍。
“你们还在这儿。”无恙跟着重复了一遍,咬字故意拖长了尾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念戏文,“六个字。亲爹。冻了一夜,得了六个字。”
“七个字。”小九纠正。
“哪七个?”
“哦也是字。”
“有道理。七个字。”无恙点了点头,正色道,“冻了一整夜,换来七个字。按字论价,一个字值大约一个半时辰的冰雕时光,俩爹还真是惜字如金。”
朝瑶听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又好笑又酸涩。她再次试图把场面拉回正轨,于是清了清嗓子,微微板起脸:“行了行了,都是多大的人了,还跟以前似的撒娇——”
话音未落,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她,目光如出一辙——温柔、安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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