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梁与始冉接到各自父亲的密令,是在腊月十六那日深夜。密令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太尊在清水镇,去探明虚实。
但岳梁和始冉接到密令时的反应,却比密令本身复杂得多。岳梁看完密令,把纸条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声“他娘的”。始冉沉默地看了三遍,默默地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被他一饮而尽。
两人不是怕太尊。太尊是他们的祖父,虽然威严,但毕竟血脉相连,再严厉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两人怕的是朝瑶。说起岳梁和始冉与朝瑶的渊源,那得追溯到好几十年前。彼时朝瑶刚到西炎不久,还顶着“玉山圣女”的名头在西炎王都晃荡,美其名曰下山游玩。
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一而再,再而三,朝瑶在西炎城的时候就没让他们两人好过。
当年岳梁不自量力地想要挑衅朝瑶,在溪畔被她一鞭子抽进河水,像是落水狗般冻了大半晌,之后又被太尊申斥、责罚、夺权。
岳梁从那天起,听到朝瑶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捂脑袋。
始冉的遭遇更惨一些,歌舞坊的初次见面就是被暴揍,后面更是被几拳打落门牙。推崇农耕伊始,他信心满满地反驳朝瑶,自认为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结果朝瑶当场把他的话一条一条驳得体无完肤,驳完之后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想法很好,可惜算错了两处。第一处是第四页的粮价折算,第二处是人口数量。这两处错了,整个方案就不用看了。”
还被她当众揪过耳朵,踢过屁股,骂过爹。
从此以后,他见朝瑶之前,都要反复将可能上演的情景预演三遍以上,即便如此,还是会被她挑出毛病来。
后来两人学乖了,不跟她对着干了。非但不对着干,还开始跟着她干。朝瑶在西炎推行新政,需要人手,岳梁和始冉就成了她随时可以调用的人。
岳梁帮她跑腿,始冉帮她算账,两人一起当她喽啰,被她使唤得团团转。但奇怪的是,被使唤久了,两人反而觉得——跟着朝瑶干,虽然累,虽然挨骂,但确实能学到东西,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朝瑶这个人,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亏待自己人。岳梁有一次帮她办成了一件事,朝瑶二话不说送了他一把神兵,岳梁差点当场跪下来喊她姑奶奶。
但即使如此,两人对朝瑶的感情依然是“又恐又怕”。恐的是她的手段——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脑子里想的东西永远比他们多十步,他们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怕的是她的性格——她疯起来是真的疯,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太尊都敢看心情乱叫,连七代辰荣王的王魂都敢当众揶揄,见一个揍一个,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当岳梁和始冉得知,朝瑶在清水镇与太尊住在一起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怎么就不能多买一处宅子?”岳梁的声音都变了调。
始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悲壮地说:“走吧。早死早解脱。”
岳梁和始冉在腊月十七清晨出,只带了六个护卫,一路驱赶坐骑,快马加鞭,傍晚抵达了清水镇。
抵达清水镇地界便换了马车,轻车简从,马车驶入清水镇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街上的行人脚步悠闲,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乐,笑声清脆。
远处一座正在修建的高台上。那高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气势恢宏,高台周围有士兵巡逻,旗帜上绣着西炎的纹章。
马车停在清水学堂门口时,岳梁掀开车帘的手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门楣上那块木匾的字迹——那是朝瑶写的。他见过朝瑶的字,那种肆意张扬的笔锋,整个大荒找不出第二个人。
“她写的。”岳梁放下车帘,转头对始冉说,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始冉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下了车。
院子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清水学堂”四个字,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孩子们齐声朗读的声音。
岳梁和始冉站在门口,一个穿着锦袍,一个披着貂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推开院门时,岳梁的脚刚迈进去就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背影此刻正歪在竹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暖炉,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布衣老者。老者正皱着眉头研究棋盘上的局势,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那老者,正是他们的祖父,西炎的开国帝王。大荒历史上最铁血的君主之一。此刻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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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歪在竹椅上的背影,正是他们这辈子最不想在休假时遇见的人——朝瑶。
朝瑶没回头,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来了啊。把门带上,别让冷风吹进来。”
岳梁和始冉浑身一激灵。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轻松、随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的语气,他们在被朝瑶坑过无数次之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棋盘旁边。太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指了指旁边的两把竹椅,示意他们坐下。
岳梁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腰杆挺得比军营里站岗的哨兵还直。始冉相对放松一些,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敢乱看——他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给朝瑶抓到把柄。
朝瑶落了一枚白子,吃掉了太尊一片黑子。转过头来,看了岳梁和始冉一眼。那一眼很随意,但岳梁和始冉同时感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
“七王和五王派你们来的?”朝瑶笑着问,语气亲切得像在聊家常。岳梁张了张嘴,想说“是来给祖父请安的”,但话到嘴边,在朝瑶那双含笑的眼睛注视下,硬生生变成了:“是……父亲让我们来看看祖父。”
朝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又问:“你们自己想来吗?”
岳梁和始冉同时沉默了。
朝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里面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她转过头,对太尊说:“老祖宗,您孙子来了,您不表示表示?”
太尊抬眸,目光从岳梁脸上扫到始冉脸上,又从始冉脸上扫回岳梁脸上。
岳梁和始冉同时感到后背一凉,祖父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精光,像一把蒙了尘的刀,刀刃依旧锋利,在灰尘下面冷冷地着光。
岳梁率先跪下,行了大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始冉也跟着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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