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望见朝瑶被士卒们围在中间,像团烧得旺的暖火,他眼底的冷意全化了,连风刮过他的银都带着软意。
九凤靠在不远处的旗杆上,指尖转着朝瑶刚塞给他的酒囊,抬眼扫过全场。那些刚才还在阵列里绷得笔直的士卒,被朝瑶三言两语就逗得笑开了怀,连刚才对着太尊的那点拘谨都散得干净。他嗤笑一声,没挪步,任由风卷着炖肉的香气往他怀里钻。
太尊站在长桌的主位前,抬手按了按桌沿。他望着满场闹哄哄的士卒,望着那些从前在战场上拼杀的旧敌,望着那些从前连身份都没有的妖族后生,他们的脸上全是亮堂堂的笑,没有半分惧意,没有半分怨怼。
他抬手往空中压了压,全场的声浪当即缓了下来。
“今日不叙军法,不叙旧怨。”他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只吃酒,只吃肉,只过个好年。”
话音刚落,全场的欢呼声当即掀了天。离戎族的汉子们把酒坛举过头顶,妖族的后生们把刚烤好的肉串往长桌上摆,辰荣的老兵拎着酒壶往相熟的西炎老兵身边凑,两个放在从前是要在阵前对砍的汉子,此刻碰了碰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往下淌,溅在地上的薄雪里,晕开一片暖湿的痕。
朝瑶踩着长凳跳上去,举着酒碗往太尊身边一站,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满场的士卒,望着那些从前流离失所、如今能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活着的人,笑得露出两颗小牙:“今日谁都不许提军务!谁喝倒了,我亲自给他压岁钱!”
欢呼声浪里,连旗杆上挂着的“辰荣西炎同驻”的大旗,都被风卷得猎猎翻飞,把大年初一的朝阳,映得满校场都是暖金色的光。
说是家宴,规格却极高。太尊端坐上,朝瑶和洪江分坐两侧,涂山璟和小夭并坐,相柳和九凤与苍梧共坐,三小只安安静静挤在一起。
宴席开始前,朝瑶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站起来一脚踩在长凳,双手举起酒碗:“今日是家宴,这里没有神君、没有大王姬、没有帝王、也没有将军。都是为这片土地上洒过热血的兄弟。这一碗,敬还在的,也敬已经走了的。愿从今往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太平好年岁。”
她把复杂的身份全部剥离,只留下最核心的东西——同袍。
朝瑶将第一碗一饮而尽,酒液再次倒满酒碗,底下数千将士齐齐抬头看她,
“今天是新年,第二碗,我不想讲什么忠君报国,那些话你们听了一辈子了。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以后每一年的今天,军营里都按今天的标准加菜。不管我在不在,这个规矩不变。文书已经下,军需司从今年起单独列支新年伙食费。”
将士们眼睛亮了。有人小声说“圣女威武”,被长官瞪了一眼。
“第二,从下个月起,所有因伤残退役的老兵,每月都有钱粮补贴。那些伤病留下的旧疾,由大王姬名下医馆医师负责治疗,药材皆由义仓而出。”朝瑶回头冲着小夭和涂山璟抬了抬碗,“这大王姬与涂山族长的一片心意,也是欠你们的。还晚了,但一定还。”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带头,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蔓延,最后整个校场都在鼓掌。那些老兵,尤其是归顺的辰荣义军,鼓得尤为用力。
小夭与涂山璟相视而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洪江坐在太尊身边,余光收尽太尊神情。他玄色战甲上还沾着点校场的薄雪。他听着朝瑶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指节攥着腰间的旧兵牌,铜锈磨得掌心涩。
他抬眼望向站在长凳上的朝瑶,她额间的洛神花印被朝阳镀上一层暖光,眉眼间那点和赤宸如出一辙的英气撞进眼底,洪江眼眶骤热,指节猛地用力,将兵牌按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见过国破时的残旗,见过流离时的冷雪,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满是肉香的校场上,听赤宸的女儿亲口给他们这些老残兵,定下年年有余的安稳规矩。
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他别过脸,抬手用甲胄袖口蹭了蹭眼角,再转回来时,眼底的湿意全化成了亮堂堂的笑意,抬臂率先将碗中酒饮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颈窝,他连擦都顾不上。
朝瑶突然笑起来,透着点狡黠的亲近:“第三,今天的红烧肉管够,谁跟我客气谁是傻子。”
太尊指尖叩着冰凉的桌沿,听她扯着嗓子喊“红烧肉管够”,嘴角的抽动压都压不住,瞟了一眼她踩在长凳上的左脚。
这丫头今日站在这里说的三桩事,桩桩件件都踩在当年辰荣旧部最痛的软肋上,桩桩件件都补着他当年挥兵破城后,没来得及填上的窟窿。
他望着底下那些笑得满脸褶皱的老兵,眼底漫开一层软意,端起酒碗往洪江的方向虚敬了一下,两个隔了数百年的宿敌,隔着满场的闹意,对视一眼,同时仰头饮尽碗中烈酒。
有胆大的士兵在底下喊“圣女新年好”,朝瑶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喊道:“新年好!吃完饭给你们红包——别嫌少,我自己掏的腰包!”
满场哄笑。
太尊早把朝瑶那点家底摸得门清,这小丫头片子平日里连买糖画都要赖九凤掏钱,哪舍得私财红包?
小声说:“你哪来的腰包?”
朝瑶理直气壮:“借凤哥的。”凤哥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听见她理直气壮喊出“借凤哥的”,太尊直接被气笑了,指尖弹了弹她的脑门,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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