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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4章第二感恩告别(第1页)

小满过后,杭州的雨水忽然多了起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江南特有的黄梅雨,细密绵长,一天接着一天,像是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绣花,针脚又细又匀,把整座城都绣进了一层灰绿色的薄纱里。运河的水涨了半尺,拱宸桥的桥洞被水流冲得出低沉的嗡嗡声。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淋得叶子亮,槐花早谢了,但叶子吸饱了水,每一片都厚实油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黄梅天里长得格外精神。杨兰因的那棵苗已经过了半米,主干粗壮,侧枝上又抽了新的嫩芽。

这天傍晚,柯依柳在修复室里加班修一幅明代的《松溪高士图》,画心不大,纵六十二厘米,横三十八厘米,绢本设色。问题出在画面的左下角——高士身后的松树干上有一块不规则的褐斑,像是被什么液体泼过,颜色已经渗进了绢丝的纤维深处,和松树的墨色混在一起,乍看像树干上长了块疮。她试了三种不同的清洗液配方,褐斑淡了一点点,但离彻底清除还差得远。她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酸的眼睛,正准备调第四种配方,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白三生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小河直街画室天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暮云间破了一道口子,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天窗玻璃上投了一小片暖金色的光。照片角落能看到他画架的一角,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新作,只能看到画面的下半部分: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青花色的,水边开着几朵山茶花。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雨停了。今晚的月亮会很亮。”

柯依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果然停了,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运河对岸的屋顶上挂着一道极浅极淡的彩虹。她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回了一条:“半小时后到。带碗片儿川。”

她到小河直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亮,映着路灯的光,每一块都像一面暗色的铜镜。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炭炉上铁壶烧水的声音,还有一股她从来没在这间画室里闻到过的气味——不是松烟墨,不是油画颜料的亚麻籽油味,而是一种更清冽、更遥远的冷香,像苍山上的山茶花瓣被太阳晒过之后揉碎了拌进油脂里的味道。

她推开门,看到炭炉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靛蓝布袋,布袋里是一块用油纸裹着的茶饼,茶饼上嵌着几片已经干透了的山茶花瓣。白三生正蹲在炭炉前,用茶针小心地撬茶饼,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赵若兰寄来的。山茶花茶饼,杨兰因的方子——把春茶和山茶花瓣压在一起,在苍山上的茶花田里晾了三个春天。她说这饼茶在周城杨家的神龛下面放了三十多年,今年春天收拾柜子才现,寄给我们尝尝。”

柯依柳把打包的片儿川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蹲下来看那块茶饼。茶饼不大,巴掌大小,压得很紧实,墨绿色的茶叶和深褐色的干花瓣层层叠叠地嵌在一起,凑近了能闻到那股极淡极淡的冷香。她想起温如在法门寺库房里触碰手帕时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在苍山茶花田边闻到的是这个味道,在杨阿彩院子里帮她剥青豆时从神龛前飘过来的也是这个味道。同一种山茶花香,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空里闻到,每一次都指向同一条路。

白三生把撬下来的茶叶和花瓣碎片放进铁壶里,冲上滚水。热气蒸腾起来的一瞬间,那股冷香忽然变得浓烈而鲜活,像是被封印了几十年的花瓣在热水里重新绽放了一次。他盖上壶盖闷了片刻,然后往两只粗陶杯里各斟了半杯。茶汤是浅琥珀色的,表面浮着几片泡开之后重新变得柔软透明的山茶花瓣。柯依柳端起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很淡,没有绿茶的鲜爽,没有普洱的醇厚,只有一缕极清极淡的花香,从舌尖滑到喉咙,然后在舌根处化成一抹若有若无的回甘。

“杨兰因在终南山的时候,冬天喝不到新茶,就把秋天晒干的山茶花瓣揉碎了泡水喝。”白三生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赵若兰说她奶奶讲,阿奶用花瓣泡水不是当茶喝——是当药喝。山茶花瓣泡水可以止咳,终南山的冬天太冷了,茅棚里没有炭火。她说阿奶在《半灯录》里写过一句话——‘花瓣入水,如见故人。故人已去,花犹在。’”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杯子里那片浮着的花瓣,说,明天他想回一趟灵隐寺。把这块茶饼分一半供在药师殿,和杨兰因的山茶花油膏放在一起,再给明观那孩子尝尝——他上个月在柳树下听完故事之后,每周末都来画室学画,已经能画出一棵完整的柳树了。

“明观画柳树,枝条往下垂,和我不一样——我画柳条是往上飘的。”白三生从画架上抽出一张写递给她。纸上是一棵柳树,树干很粗,树皮用短促的侧锋皴出来,柳条从树冠上垂下来,线条很稚嫩,但每一根枝条的方向都控制得很认真——全部垂直向下,没有一根往外飘。柳树下面盘腿坐着一个极小的人影,膝盖上放着一串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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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柳条往下垂是在听地上的声音,往上飘是在听风的声音。他画的柳树只听地下的声音。”白三生把那张写翻过来,背面有明观写的字——用铅笔,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柳依在树下等了一辈子。她的耳朵贴在地上,听他的脚步声。”柯依柳把写放回画架上,说这孩子的佛珠捻得比你还好了。白三生笑了一下,说他的月眼也在歪——他捻珠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他用食指捻,食指指腹比拇指更软,所以他的月眼歪的方向是反的。

几天之后,白三生把那块山茶花茶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靛蓝布袋里,去了灵隐寺。药师殿里明观正在给长明灯添油,看到白三生进来放下油壶合十行礼。白三生把靛蓝布袋放在供桌上打开,取出茶饼掰了一半放在小铜碟里,供在药师佛前,和春分时供的那饼山茶花油膏并排放在一处。另一半他递给明观,说这是赵若兰从大理寄来的,杨兰因的方子,在苍山上晾了三年。

明观接过茶饼凑近了闻,说这个味道和殿里长明灯的灯油味道一样。白三生问他还记不记得上次在药师殿里闻到这个味道是什么时候,明观想了想说,是冬至那天——他在殿里添灯油的时候忽然闻到了山茶花的香味,当时以为是灯油换了新配方,但供灯的师兄说灯油还是原来的灯油,没有换过。

“那天是我和柯依柳在画室里点山茶花油膏。”白三生说。

明观想了一下,没有追问为什么在画室里点油膏会在灵隐寺药师殿里闻到香味。他只是把茶饼放在供桌旁边的细颈瓶旁边,说那盏长明灯烧的灯油里一定也有一丁点山茶花油——不是别人加进去的,是它自己化进去的。说完他走到西墙壁画前盘腿坐下,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开始捻珠。

白三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日光菩萨面前,一个捻星月菩提,一个捻莲子佛珠。殿外的黄梅雨又在下了,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和两串佛珠捻动时珠子与珠子之间轻轻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明观捻完一圈把佛珠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日光菩萨的脸,说,“师兄,日光菩萨的嘴角今天又笑了一点。我上个月跟你说过他的左眉比右眉低了一点点,今天那一点点也平了。和你的脸越来越像了。”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佛珠褪下来放在明观掌心里,说你再捻一遍,捻到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时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明观接过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到那颗珠子时拇指在月眼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头说——这颗珠子比其他珠子硬。月眼周围的木质比别处更密实,不是在表面,是在里面。表面已经很平滑了,但指尖用力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那一层被反复挤压之后形成的密度差还在。就像河床上的石头,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但石头的内里还留着被山洪从山崖上摔下来时砸出的暗裂纹。

白三生收回佛珠,低头看着那颗珠子。这孩子不是在学捻珠,他是在用自己的指腹在读珠子里的历史。他说月眼表面平了,但里面那道暗裂纹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是这颗珠子上所有等待的总和。明观把自己的莲子佛珠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师兄,你摸摸我这颗。白三生摸了一下——莲子佛珠上有一颗珠子的月眼确实已经开始出现极细微的不对称。他问明观这颗珠子是哪一年结的莲子。明观说是前年秋天飞来峰下莲花池里结的,他自己采、自己晒、自己打孔,打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月眼打偏了。

“那就让它歪。歪了也是路。我的师父说,念珠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有自己的因果。你这颗珠子的因果才刚刚开始。”白三生把莲子佛珠还给明观。明观接过去重新挂在腕上,问师兄你什么时候再去大理。

“等秋天吧。山茶花开的时候。”白三生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从供桌上拿起那半块茶饼放进布袋里。走出药师殿的时候,明观站在殿门口目送他,雨幕把飞来峰的崖壁洗得青翠欲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追上白三生说,前几天方丈让他整理藏经阁二楼的白云禅师法相旁边那柜旧经卷,在《灵隐寺寺志》清代抄本里现了一页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的夹页——不是正式的寺志内容,是夹在书脊缝隙里的一张毛边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极淡的铅笔写的。方丈研究了很久,觉得是白云禅师的字迹。

“什么字?”

“‘既至者,既归也。归者,既至也。’”明观用他还带着童声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补充道,“方丈说这页纸以前可能一直被夹在书脊里,上次整理时挪动了书脊才掉出来。白云禅师在灵隐寺藏经阁里抄过寺志,这页纸大概是他抄经时随手写的。方丈让我问你,这页纸要不要和那些无名僧的文献一起归档?”

白三生在雨中站了片刻,雨丝打在他的灰布僧袍上洇出无数个深色的小点。他说,归档吧。这张纸不需要编号——它本身就是所有文献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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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这几天在修复室里和那块褐斑较上了劲。第四种清洗液配方试过了,效果比前三种都好,褐斑淡了将近一半,露出了底下松树干的墨色。但问题来了——褐斑下面的墨色比周围淡了一层,不是清洗液损伤了墨色,是当初泼在画面上的液体本身具有轻微的漂白作用,把墨里的胶质溶解了一部分。也就是说,这块褐斑不是覆盖在墨色上面的污渍,而是和墨色生了化学反应的复合损伤。要彻底修复,不能只做表面清洗,还要做局部补墨。

补墨是全色处理里最微妙的一种——不是在全白或单色的底子上做色调衔接,而是在原有墨色的基础上做同色补笔,必须和原画师的笔意完全一致。她用修复专用的便携式数码显微镜把松树干的墨色笔触放大到四十倍,一根一根地分析墨线走向,然后找出一张和原画年代相近的旧宣纸试了几十笔浓淡干湿不同的墨,直到有一笔的墨色和原画墨色在侧光下完全融为一体才放下笔。

手机震了一下。白三生来一张照片——法门寺那边寄来的挂号信,里面是苏涧清托陆瑶用最新多光谱成像仪重新扫描的那方手帕边缘墨点的完整成分分析报告。报告上有一行被苏涧清用红笔圈出来的字:“墨点含钴量与该墨点周围丝纤维中渗透的微量元素一致,确认该墨点为元代龙泉窑青花料与苍山松烟墨的混合物。二者比例约为三比一。”三比一——三分龙泉的青花料,一分苍山的松烟墨。既至在流沙里倒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的不是两截墨,是一截已经被磨到只剩一小段的混合墨——他把杨兰因给他的苍山松烟墨和柳问给他的龙泉青花料墨磨在一起,用同一截墨画壁画、写经文、在每一个路过的地方留下同一道墨痕。

她把显微镜推到一边,拿起的钴,杨兰因的松烟。三比一。他在路上把两截墨磨在一起了。”白三生秒回:“所以他不是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他把两个人融进了同一截墨里。”柯依柳看着屏幕上这句话,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补墨笔,在调好的墨里蘸了一丁点——她的配方也是三比一,三分古墨,一分她自己用龙泉瓷粉和苍山松烟调配的混合颜料。她在补笔之前对着画面停了一瞬,在心里对那个几百年前把两截墨磨在一起的僧人说了一句无声的话:你磨墨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起杨兰因在苍山上给你研墨的手,还是想起柳依在窑火旁边看你画青花瓷的眼睛?也许都不是。也许你只是想把两截墨磨在一起,因为路太远了,包袱太重了,而墨是唯一一样可以合并的东西。

她落了笔。墨色在松树干上洇开极细极淡的一小圈,和原画的笔触天衣无缝地融在一起。补笔完成,她把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两步端详画面。松树干的褐斑彻底消失了,墨色均匀如初,在侧光下看不出任何修复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树干上那一道被清洗液反复擦拭之后颜色略深的区域里,藏着千分之一比例的苍山松烟和龙泉青花。

她正在收拾工具的时候白三生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盒片儿川,还夹着刚从法门寺那边转到她邮箱里的档案。他说苏老师把法门寺、莫高窟和灵隐寺三方档案共享平台搭建好了,以后那卷贝叶经每一次多光谱扫描的新数据都会自动同步给修复中心一份。他把其中一张新拍的羊皮包裹高清照片调出来给她看——羊皮上那道最深的裂口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用针尖蘸了什么液体之后写上去的标记。标记不是一个字,而是一幅极简的图案:一座桥。只有两道弧线,一道从左下往右上拱起,一道是桥下的水纹——只有一笔,弯弯的,像青花池里那一抹还没散开的墨。

白三生把这个图案放大到占据整个手机屏幕,指着桥拱的正中间说,这个标记以前没有被现——因为它在羊皮的毛孔纹理里面,肉眼完全看不见。法门寺库房用了多光谱成像的第三个新波段才扫出来。而它的位置正好在羊皮包裹被牙齿咬过的那道裂口旁边不到两毫米。是既至在流沙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留下来的标记——不是用笔写的,笔早就丢了。大概是用一根枯枝或骆驼刺的尖,蘸了怀里那截墨里最后一点墨汁,在裹经的羊皮上刻了这座桥。他刻完这座桥之后不久就死了。但那座桥一直在羊皮上,被他咬紧的裂口旁边,和那卷经书一起被商队带走,经过终南山、长安、法门寺、库房,经过了多光谱扫描仪的三个新波段,最后在这个梅雨将歇的傍晚出现在杭州运河边一间修复室里柯依柳的手机屏幕上。

柯依柳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把那幅刚修完的《松溪高士图》从斜面支架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然后把羊皮包裹的照片放大到和原物一比一的比例,把手机平放在工作台正中央。两颗脑袋凑在手机屏幕前面,一左一右,额头几乎碰到一起。她说,他刻这座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沙漠里的太阳把眼睛灼瞎了,所以桥拱的弧度歪了一下,和喜洲照壁上那个弧度差了一点。白三生用手指在屏幕上沿着桥拱的弧线虚画了一圈——但他还是刻完了。眼睛看不见,手还记得。赵怀瑾在苍山上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第一座桥,画了多少遍之后他闭上眼睛也能画出一模一样的弧线。现在这座桥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闭着眼睛在羊皮上刻下来的,弧线歪了一点点——不是记错了,是手指已经开始僵了。

“差了多少?”白三生问。

柯依柳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在屏幕上量了一下桥拱两端之间的直线距离和拱顶到直线的垂直高度,心算了两秒钟,说不过半毫米。和日光菩萨左眉偏移的距离一样,和你那颗珠子月眼歪的距离一样。白三生直起腰来看着修复室窗外老槐树上挂着的那道即将消散的彩虹,说,半毫米是时间最小的刻度。他用了一千多年才把这半毫米走完。柯依柳把游标卡尺放回抽屉里,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颜料碟和毛笔。她把补墨笔在笔洗里涮干净,把调了混合墨的那个小碟子用密封膜封好放进冰箱——剩下的墨不多,但以后也许还会用到。她转头问白三生,明天去不去灵隐寺——把明观的画架搬到药师殿里,让他对着日光菩萨画一张真正的壁画临摹。白三生帮她把工作台上的无酸棉纸和工具盒归位,说明观还没有到可以临壁画的年纪,但这孩子在柳树下坐了一个下午回来之后画的柳树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画柳条往下垂,是那孩子自己对着柳依的方向看了整整一下午之后学会的。

(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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