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被换下来的时候不肯下。他站在场边跟老黄争辩了两句,说他想打完。
王平安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下来吧,让他们也感受一下”。
傻柱看了看场上那几个替补队员的脸,老田,快手小周,他们打了一整个比赛,加起来的出场时间不到十分钟。
傻柱点了点头,走出了球场。全场轧钢厂的观众站起来为他鼓掌,他看着看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忽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会为他喝彩。
许大茂是中最后留在场上的人。老黄本来想换他,但许大茂说了句“黄指导我想打完行吗”,
老黄看了看场上的比分,点了点头。许大茂在最后一分钟还在拼命防守,南郊化工的后卫快攻上篮,许大茂从后面追上来,在球出手的瞬间把球拍在了篮板上。
球弹回来,许大茂收下篮板,传给老田。老田运球过半场,耗完了最后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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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的父亲在看台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站得很慢,膝盖不好,扶着前面人的椅背才站稳。
他旁边的人都在欢呼,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攥碎了的烟纸。
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旁边太吵了,所以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王平安排在最后面,双手插在球裤兜里,看着场上的倒计时。
十秒。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七十八比六十三。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宣传科门口那张红纸贴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蹲着吃饺子。赵援朝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五秒。
他想起傻柱跑到他办公室门口,围裙没解袖口还沾着面粉,说“那我也参加”。许大茂穿着一件中山装推门进来报名。
贾东旭靠在车间的门框上没往前凑,但耳朵竖得老高。
然后他们在夕阳下的篮球场上一圈一圈地跑,蛙跳跳到腿抽筋,训练赛里傻柱和许大茂撞来撞去。
三秒。
他想起了孙大壮第一次跑吐了趴在条凳上喘气,想起小刘拼命摸那褪不掉的疤。
想起于海棠在场边数毛巾,想起老黄蹲在地上在战术板上写“把球给王平安”,想起东郊机械厂那个被傻柱撞了以后眼神变了的大前锋。
想起半决赛后马卫国经过自己身边时的眼神。
一秒。
终场哨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然后一切又都炸开了。
傻柱是第一个冲进球场的。
他冲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弹射出去一样快,嘶吼的动静从腹腔里涌出来震得人耳朵嗡,直冲到篮下跳起来双手挂在篮筐上,把篮筐拽得咯吱作响。
挂了两秒跳下来,回过头来找人。他找到了许大茂。
许大茂正跪在球场上,双手撑着地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液体,滴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哭了。
这个在院里挨了无数次揍、在球场被撞飞了无数次、摔倒了秒起嘴唇磕出血也不吭一声的许大茂哭了。
傻柱大步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拽起来的力气还是一贯的大,许大茂被他扯得整个人几乎离了地,脚底踉跄了两下撞在傻柱的胸口上。
傻柱没有说话。他用两条粗壮的胳膊把许大茂箍住,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每一下都拍得很重,砰砰响,但许大茂没有推开他。
许大茂把脸埋在傻柱的肩膀上,哭着笑,笑着哭,鼻涕眼泪糊了傻柱球衣一肩膀。傻柱拍着他后背的手劲儿轻了,但胳膊箍得更紧了。
贾东旭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冲进去。
他把水壶递给贾张氏——贾张氏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嗑瓜子,站在那里看着球场,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圈红,没提奖金,也没问奖品,只是用袖子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贾东旭的媳妇在旁边,拉着贾东旭的衣角,笑着说了一句“累了吧”,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贾东旭伸手帮她擦了擦脸,说了一句“不累”,然后转过身去,仰头看着体育馆顶棚上的灯光,眨了眨眼。
孙大壮把小刘抱起来了——小刘那么瘦,被孙大壮抱起来像个小孩。
小刘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空气里,像在砸去年那个被人家打四十分分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