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望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胤礽身上。
他弯下腰,亲手扶起胤礽,又看向众人。
“都起来。”
众人这才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像一阵骤雨扫过靶场。
康熙没有回到座位上。
他站在枪架旁,手指从一支枪的枪托滑到另一支的枪管,核桃木的温润和精铁的冰凉交替从指尖传来。
梁九功凑近半步,低声道:“万岁爷,风起了,回棚下坐着吧。”
康熙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那排枪上。
“保成,你过来。”
胤礽走上前,站在康熙身侧。
父子俩并肩站在枪架前,阳光将两道人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这枪,从图纸到样枪,用了多久?”
“回皇阿玛,三个月零七天。”
“图纸是谁画的?”
“林顺和老汤姆。林顺画初稿,老汤姆校正,两人合作完成。
林顺从前没画过图纸,第一稿画得像鬼画符,周明远看了头疼,钱文彬看了皱眉。
林顺自己也不满意,晚上别人收工了他还在车间里描,描了撕、撕了描,折腾了半个多月。
老汤姆手把手教他制图的规矩——线怎么画,尺寸怎么标,比例怎么算。
林顺学得认真,半夜蹲在机器旁边拿卡尺量零件,量完就在本子上画,画完再量。一个零件反复几十遍才定稿。”
康熙望着胤礽,听他讲林顺的事,讲周明远、钱文彬、梁大柱,讲那些他没见过的人。
他们的名字已经在奏折和邸报上出现过许多次了,可保成每次提起他们,都像在说自家兄弟,不像是上官对下属的口吻。
“这个林顺,如今是什么职位?”
“工匠。儿臣临行前提的。
他在广州带二十几个学徒,张小山、梁小柱、郑来福这批新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批新枪的枪管,一半是他亲手车出来的。”
“一半?另一半呢?”
“张小山和梁小柱。张小山做枪管外壁,梁小柱做膛线。三个人分工合作,配合得像一个人。”
康熙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回棚下坐下。
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放下,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味比热时更重几分。
“老大的枪法,朕见过。但,朕要看的不是这个。”
他搁下茶杯,目光落在靶场上那排兵丁身上,“让兵丁再试一轮。朕要看看,这枪到了寻常兵卒手里,还能不能打出方才的效果。”
胤禔应了一声,转身朝那排兵丁挥了挥手。“你们来。装弹,瞄准,击——平时怎么练的,现在就怎么打。”
十名兵丁出列,各自领了一支枪,在靶位前站定。动作不如胤禔那般行云流水,有的装弹时手抖了一下,药洒了些出来;
有的通条塞进去拔出来时磕了枪口;
有的举枪瞄准时呼吸没调匀,枪口晃了两晃。可枪响之后,十中了九。
康熙望着靶垛上那九个黑洞,点了点头。“不错。寻常兵卒能打出这个准头,这枪就算成了。”
他的目光落在胤禔身上。
“老大,这枪跟你以前用过的,有什么不同?”
“后坐力小。”
胤禔把枪托抵在肩上比了比,“以前用的鸟枪,放一枪肩膀要疼半天。
这枪放完,肩膀不疼,能连。重心稳,举起来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