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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付之一炬（第1页）

回到福州城后，徐炎只觉这一月未回，城中处处弥散着一种怪异的气氛，却说不出怪异在哪里。

进了宫，徐炎要张瑶跟自己一起去向隆武帝奏报，张瑶道：“你自己去吧。”徐炎道：“你还是不想见他？”张瑶笑道：“这一个月太累了，我想去歇一会儿。”徐炎一想也是，这一个月的辛劳，自己都有些疲累，何况她一个女孩子呢？于是道：“那你快去吧，我先把信给皇上，回去再去看你。”

别了张瑶，徐炎径直来到御书房，见隆武帝正端坐御案前，神色凝重。

徐炎上前参拜，隆武帝一见是他，脸色稍显缓和，问：“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这一问倒让徐炎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原本冲口欲出的话也卡在了嘴边，这样的事，他听到之后会作何反应，是痛心，还是绝望？他已经够无助、够可怜了，不知他还能否承受这样的打击？

“有，有件事，要跟您说。”徐炎支吾道。

隆武帝一看他为难的表情，心中就已明了，“只管说就是，朕不信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徐炎不解道：“皇上，您说更坏，是什么意思？”隆武帝将面前的一份邸报递给他，叹道：“你自己看看吧。”

徐炎不安地接过一看，惊道：“兵败了！这，这次出兵北伐，就这么完了？”隆武帝道：“若是将士用命，咱们拼尽全力，败了也就败了，咱们死也无恨。可是，他郑家军却眼看着其他两路人马奋勇拼杀，观望不前，坐视鲁王的军队被清军消灭。原指望郑鸿逵带兵出关，能助前方一臂之力，同心杀敌打退清军，谁想他竟接应着郑彩，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率全军退了回来！之前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只知自保，置家国安危于不顾，可恨！”

徐炎默然半晌，才喃喃道：“难怪进城之后，我总觉气氛有些不对，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恐慌，原来是因为这个。”隆武帝轻舒一口气，问道：“现在说吧，你那里有什么事。”

徐炎却更加踌躇了，从满怀希望到一朝破灭，他无法想象隆武帝此时的心情，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徐炎有些后悔自己莽撞地前来了。

隆武帝道：“放心吧，朕虽老迈，但这把骨头还不至于这么容易被压垮。”徐炎这才把自己和张瑶这一月来的事说给了隆武帝听，那一袋书信，也被放在了他的案头上。

隆武帝不可置信地用颤抖的手打开布袋，一封封翻拣着里面的书信，“这些，都是？”

徐炎点了点头。

隆武帝颓然坐下，眼神空洞，半晌才缓缓将手中的信都放回布袋装好。徐炎见了疑惑问道：“皇上，您，不看看吗？”隆武帝没有回答，而是叫道：“来人！”一个内侍进来，隆武帝道：“去传谕所有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半个时辰后明德殿议事。”

他话说得很轻微，内侍疑心自己听错了，道：“皇上，早朝才刚散了，现在又……”

“去！”隆武帝厉声喝道。他平日里对下人一向谦和，如此龙颜大怒，这内侍还是第一次见，哪还敢怠慢，道了声“是”，连忙出去了。

隆武帝这才对徐炎道：“拿好这些信，收拾一下，随我上朝。”徐炎听了，心道：“原来皇上是想当着百官的面，再将信一封封拆开，当面对质后再行处置。也好，如此更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还是皇上想的周全。”

其实当初隆武帝本有意让他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只是徐炎多年来对锦衣卫素无好感，自己又实在不是个做官的料，几次都婉拒了，最终勉强做了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过以徐炎这个侍卫的身份，也是有资格陪在皇帝身边上朝去的，只是他平时不愿去，隆武帝也不强求。这次却不同，徐炎快步去侍卫班房里换上了那身平时不怎么穿的官服来。

不多时，群臣陆续在大殿内会齐，隆武帝端坐龙椅，郑芝龙郑鸿逵兄弟照旧昂立于群臣之前。

刚散朝又被叫回来，郑芝龙本就心中有些不快，一见今天徐炎也来了，心中不免泛起嘀咕，徐炎就像是他的灾星，只要他出现，准没有自己的好事。不过郑芝龙还是依礼出班问道：“不知陛下这么急匆匆地招臣等前来，有何要事？”

隆武帝却指着院中的那只大铜鼎对徐炎说：“有劳徐爱卿，把那只鼎搬到殿门口来。”这话一出，底下一阵惊诧，尤其是那些武将。那只鼎少说也有七八百斤，虽然知道徐炎武功厉害，但就凭他一个人焉能搬得动？纷纷摇头，有的甚至存心想看他笑话。

而隆武帝与徐炎君臣相知，既有这个自信当众说出这话，自然确信徐炎能做到。徐炎果然神色自若，虽然他也不知隆武帝此举是何用意，但还是大步走了过去，调整气息，运起补天大法，气灌双臂，喊了声“起！”一手抓着鼎的一只腿，硬是将它举了起来，又脚步稳健地来到殿门口，稳稳地放下，走回隆武帝身边，面色红润，气息匀称，竟看不出丝毫疲态。这一番出手，就连郑芝龙这样对徐炎充满仇视的人，也不禁为他的高强身手感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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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武帝这才站起身，道：“今日让众位爱卿如此奔波，实在是有件急事要说与你们，朕片刻也不想等。”说着手按在了早已放在御案上的布袋上。

群臣上殿之后，便早已察觉到了御案上的这个异样的布袋，虽不确定，但很多知道自己书信被劫，心中有鬼的人，大概也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了。

果然，隆武帝解开布袋，将那些书信一股脑倒了出来，将御案堆得满满的。“有人今早给朕送来这只袋子，说这些都是满朝文武暗地里写给清人的降书。”

只一句话就让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他们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隆武帝揭晓这个答案，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每个人的心愈加狂跳不止。这种事被皇帝抓到现行，势必引得他雷霆震怒，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却只见隆武帝依旧神色平静，“这些信，朕一封都没有拆，一个字也没有看，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里面都有谁。可朕很清楚，那些向多尔衮表忠请降的人，就在你们之中，就在朕的面前，前一刻还朝朕山呼万岁的臣子里面。”

隆武帝说到动情处，已是难掩心痛，“朕本是个远支的藩王，既没有继位的资格，也没有争天下的野心。若没有诸位爱卿的拥戴，朕岂能坐在这皇位之上。世人都以为，皇帝是天下最荣耀的人，可有谁知道，皇帝，其实是普天之下最难最苦的人！这张龙椅，看似舒服，其实遍布荆棘。朕，心里是不想坐的。只因为心中不忘自己是太祖的子孙，这大明江山的千钧重担，朕不得不担起来。”

“自即位之后，朕每日穿布袍，吃蔬食，不近女色，不置舞乐，夙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上不负祖宗，下不负百姓，中不负诸臣拥戴之心。可今日看来，朕从未敢一日忘却初心，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却早忘了当初拥戴朕即位时说过的话了。”这一番慷慨陈词，字字泣血，直指人心，纵然这些人历经宦海，很多都是些只知利己的老油子，听了之后，也不禁为之动容，满面羞愧之色。

隆武帝朝徐炎道：“徐兄弟，把这些信，都放到鼎中，烧了吧。”

“皇上，这？”徐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隆武帝见他迟疑，笃定地又说道：“朕说，把它们都烧了。”

徐炎怔怔看了隆武帝好一会儿，心中总有千般不解，但大殿之上，百官面前，为了皇帝的威严，他也不能有任何质疑，应了声“是”，慢慢将信收起，放入了鼎中，当众点着了。

隆武帝走上前来，看着逐渐升腾起的火光，又缓缓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来，轻轻放进了鼎中。别人不知，徐炎和郑芝龙在一旁看的清楚，那正是郑芝龙写给多尔衮的那一封。

徐炎看着火苗渐渐蔓延，吞噬了张瑶和自己历尽艰辛夺来的书信，心中五味杂陈。而郑芝龙见自己的把柄化为了灰烬，心中长长舒了口气。

隆武帝对着熊熊火光，道：“不管是因为一时糊涂，还是听人蛊惑，此事朕就只当没有生过。诸位爱卿，不管有没有写过这封信，今日就当朕恳请你们，今后当与朕君臣一心，尽心竭力以保社稷，朕这里拜托诸位了。”隆武帝能对他们的不赦之罪既往不咎，又说出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这些大臣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不由不感激涕零，纷纷跪拜道：“陛下天恩，臣当竭诚尽忠，誓死报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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