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换了三轮。
第一轮是落日熔金的橘红,第二轮是子夜月白的清辉,第三轮是晨晓鱼肚的灰蓝。
她睁开眼,右眼不疼了。
那个伴随了她将近一个月的灼痛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眼前两盏烛火清清楚楚映在瞳孔里,没有紫芒,没有金光,只剩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漆黑瞳仁。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眼,闭目诀符纸已经被人揭掉了,眼底深处那缕帝星紫气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正在愣神,床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醒得比朕预计晚了一天。”
周时阅坐在床沿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框,手还在她脉门处搭着。
他那张脸比她昏迷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龙袍皱得像在衣柜里压了三年。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三息:“你没睡?”
“睡过两个时辰。”
“你骗人。”
“朕没骗你。”他抬手把她贴在额角的一缕乱拨开,“太初灰飞烟灭之后,三皇兄体内的旧星碎片彻底散尽了,他昨日下午已经能下地走三步了。”
陆昭菱微微怔了一下:“三步?”
“三步,从榻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周时阅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他托朕转告你,谢了。”
陆昭菱偏过头去望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右眼不疼了。”
“朕知道,朕摸你脉门的时候就现了。”
“那缕紫气还在吗?”
“在。”周时阅松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右眼角,“但已经沉入你魂魄深处了,和你的本命灵气融为一体了——太初灰飞之后,帝星承认了你是它的一部分。”
陆昭菱闭了闭眼,感觉右眼深处那缕紫气不再翻涌了,它像一件被驯服的器物,温顺地沉在瞳底最深处。
她撑着坐起来,身上酸软得像被人揍了三天三夜,但脚尖落地时没有飘。
外头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一树。
她穿着寝衣推开内院的门走出去,周时阅跟在她身后半步,既没有再刻意退到一丈之外,也没有贴得太近。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像从前一样。
廊下管家正在指挥小厮收拾满院的符纸灰烬和碎裂的药碗瓷片,见她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她摆摆手,抬步往三皇子住的东厢房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时瑾正扶着窗台站着。
他瘦得厉害,肩胛骨撑起旧袍的轮廓像两座小山,但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见陆昭菱那一瞬怔了一瞬,然后艰难地转过身面朝她鞠了一躬。
动作很慢,腰弯得也很浅,但足够认真。
“弟媳妇。”他声音还有些哑,“大恩不言谢,我这条命是你从朱砂层底下刨出来的,往后你一句话我赴汤蹈火。”
陆昭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半晌后只说了一句:“你先把三步走到十步再说赴汤蹈火的事。”
周时瑾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枯槁的面容上显得很陌生,却很真。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管家跑进来通传:“王妃,朝中几位老臣在侧门外跪了一夜了,说要亲自向您请罪。”
陆昭菱眉头微挑:“请什么罪?”
“就是……之前骂您是妖女的那几位。”管家抹着汗,“尤其是工部侍郎,他在侧门外跪了三天三夜了,昨天晕过去一回被人抬走,今早又来了。”
陆昭菱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让他起来吧,跪坏了回头还得给他请大夫。”
管家愣住:“就……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陆昭菱从门框上直起身,“让他跪成残废,换个人当工部侍郎,下一个未必比这个强。”
管家张着嘴愣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周时瑾扶着窗台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开口:“阿阅娶到你,是他的福妻。”
陆昭菱回头看他:“你以后也能娶到你自己的福妻。”
周时瑾怔了怔,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分:“但愿。”
当日下午,周时阅在金銮殿上正式宣了一道诏书。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那道诏书念了三刻钟,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封陆昭菱为“镇国元妃”,位同皇后,帝星紫气共主,掌天下符箓术法正统。
诏书最后一句念出来的时候,殿外不知哪个角落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身穿旧青衫的中年人跌跌撞撞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脸上涨成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