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把扇子啪地拍在桌子上,笑得红拖鞋从脚上掉下来一只,“快走快走,别耽误时间。我在这儿给你们看店。”
常松推开玻璃门,红梅跟在后头出了门。门还没关严,常莹的声音已经从门缝里追出来了:“记得带珍珠奶茶!”
玻璃门合上了。常莹坐在椅子上,把脚从地上那只红拖鞋里重新趿进去,趿了两次才趿上。扇子捡起来摇了摇,对着门口啧了一声,扇子柄在桌子上敲了三下:“你看看,你看看——结婚这么久了还跟刚搞上似的。晚上关灯不也一样,非得赶这个大晌午的——”
常莹摇着扇子,看着常松和红梅拐过街角,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味道却变了。
她也年轻过,也知道刚结婚那会儿是什么滋味——大中午的,不午睡,不歇晌,浑身是劲儿。那时候以为这劲儿能烧一辈子,结果呢?男人跟野女人跑了,跑了多少年,这张床上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了。
杜森打呼噜再响,那也不是男人的呼噜。就像猫叫和老虎叫都带个“叫”字,能一样吗。
婚姻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脸红心跳变成理所当然,再把理所当然变成索然无味。能在大晌午还能火急火燎往一块儿凑的,要么是新婚,要么是不怕中暑。常松和红梅两样都占全了。她常莹呢?她倒是想中暑,可找不着人给她升温。
听说那个姓郭的司机又找了一个,年纪比她小,腰比她细——操,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卖的,就没有后悔药。
只能天天靠扇子和西瓜霜含片往下降火。想到这儿,她扇子啪地拍在桌上,把自己从那股酸水里捞出来,啧了一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笑话。
有些酸水不能往外倒,倒了就是怨妇。只能往肚子里咽,咽下去就是胃酸。常莹的胃早就不舒服了。
杜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妈,你能不能小声点……”
“睡你的觉!小屁孩懂什么!”常莹拿扇子往他腿上拍了一下,杜森腿一缩,挠了挠又打起呼噜。
常莹扇子摇着摇着忽然停了,眼珠子一转,自己在那嘀咕上了:“张春兰那个胖妇女也不知道在干嘛——她儿子给自己找了个妈,她呢给自己找了个姐妹,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老,也不知道谁管谁叫姐。她就是老妈子命,有了小妈哪还认老妈。”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到张春兰那张胖脸,噗地一声茶从鼻子里呛出来,拿扇子啪啪拍着胸口,笑得直咳嗽,“哎哟我操——差点呛死老娘。”
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后车门打开,王强先下来,宽松恐龙印花t恤被肚子撑得变了形,那只霸王龙从侧面看跟怀了孕似的,下身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黑色跑鞋。他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回头冲车里喊:“也哥,大热天的你把我叫到面馆来干嘛?”
周也从另一侧下车,黑色宽松短袖t恤配深灰直筒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韩式微分刘海被热风撩起来又落回去。他把车门一推,手插进裤兜里:“让你来就来,废话那么多。”
“你是不是跟英子姐吵架了?”王强把t恤袖子往上拽了拽,恐龙脑袋皱成一团。
“没吵架。”周也迈开步子往店门口走,头也没回,“我来看看。”
“没吵架你大中午的把我拽出来——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玻璃门推开,空调冷气迎面扑来。常莹正窝在椅子上骂人,抬头一看门口进来两个大小伙子,扇子停了,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红拖鞋啪嗒啪嗒响:“哎哟——周少爷来了!强少爷也来了!这大热天的,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姨好给你们预备冰西瓜!”
周也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半寸:“常姨。”
王强跟在后头也喊了一声:“常姨好。”
常莹眼睛往两人手上瞄了一圈——四只手空空荡荡,周也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王强两只手垂在恐龙肚子两边。
她心心念念盼了好几天,心说周也和胖孩来店里,怎么也得拎点像样的——车厘子总该有一箱吧?再不济,街口那糕点铺子的桃酥也行啊。结果四只手光溜溜的,连根毛都没有。热情这东西,便宜得很,说有就有,说没就没。她这盆火算是白烧了。
常莹嘴角那个笑往下掉了半寸,又赶紧提上去了,扇子哗啦一摇:“坐坐坐,外面热坏了吧?杜森——杜森!别睡了!你也哥和强哥来了!”
杜森从椅子上翻了个身,腿从扶手上滑下来,差点整个人滚到地上。他扶着椅子靠背站起来,头在后脑勺上翘了一大撮,嗓子哑:“也哥……强哥……”
王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你这觉睡得够沉的,梦见啥了?”
“梦见吃烧鸡。”杜森拿手背蹭掉嘴角的口水印子,“刚咬到鸡腿就被我妈喊醒了。”
周也站在椅子边上没坐,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常姨,英子呢?”
“英子啊——英子不在。”常莹扇子摇得哗哗响,话从舌尖上弹出来,弹得太快舌头没跟上脑子,“去新店了,估计是去看那个大胸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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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王强正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的茶杯想往嘴边送,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