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走廊里有人在喊“床量体温”,推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他伸手在张军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就收回去了。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李娟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家里的事,娟儿都跟我讲了。你爸走得早,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你考上军校,那是铁饭碗,以后前程好得很。你妈一个人把你跟你妹拉扯大,供你上学。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叔,那都是以前。”张军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现在我们不还是过来了。”
李娟爸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我们家也是难。她妈没工作,我又是病退,她妈给人缝补衣裳挣点零钱。娟儿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好在我们不重男轻女——儿子没本事,我们就不指望他。女儿考上了大学,我们再难也要供。可天不遂人愿,孩子生了这个病,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尽力治,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张军。
“小张,你跟娟儿的事,她跟我提过。可你们俩现在就是学生,什么男朋友女朋友,在我们老一辈眼里,归真、打布、订婚——少一样,你们都不能算。你们什么也没定,你就还是你,她就还是她。”
“叔。”张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喉咙里有点紧,“我是她男朋友。她生病了,我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你们俩又没结婚,又没订婚,你对她没有责任。”李娟爸看着他,“小张,你听我一句。医生说了,娟儿的病现在是良性,切了就切了。可她姥姥就是这个病走的,万一以后复了,转成恶性的,那就是长期的事——化疗、吃药、复查,没完没了。我们家不能拖累你。你好不容易考上军校,你妈你妹都指着你,你不能折在我们这儿。”
他说到一半,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拿手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娟儿跟我说了,你心里有别人。”李娟爸看着张军,语气没有责怪,平得像一碗凉白开,“你不用觉得亏欠她什么。她愿意对你好,是她自己选的。你以后过得好,她心里也高兴。”
张军站在那儿,像被人当众翻出了压在箱底最不想见人的那件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那样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就是那样的。他准备好了挨骂,准备好了被赶走,但他没准备好被原谅。
这世上最贵的债,不是欠钱,是欠一份你还不上的情。李娟爸不要他还,李娟也不要他还,可正因为不要还,他才一辈子都欠着。人情这东西,催着要的反而好办,主动免单的,才让人永远抬不起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娟爸,眼神没躲。
“叔,我今天来得匆忙,也没带钱过来。但我不会走的。”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就算我不是她男朋友,我们是同学吧。同学有困难,也应该帮一把。你不要让我走。”
李娟爸看着他,没有接话。走廊里推车又碾过去一趟,护士站的电话铃响了,有人接起来说了句“床换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张军额前的头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随便你吧。”李娟爸说。他转身推开病房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张军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他把胳膊从窗台上放下来,低头看着地上瓷砖的缝。刚才那股劲儿全泄了,肩膀塌着,嘴角抿得紧紧的。
成长就是把“这不公平”换成“好吧,然后呢”。张军这辈子说了无数次“这不公平”——爸走得早不公平,喜欢的人选了别人不公平,好不容易有个女朋友又病了不公平。可今天站在医院走廊里,他忽然不想说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带着点烟味。
周也把手里的烟掐了,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他走到张军旁边,也没看他,胳膊搭在窗台上,跟他并排站着。
“我妈打电话过来了。她找人问了,省立医院这边她认识人,找了副院长问了情况。李娟的手术说是很成功,早期现得好,切得也干净。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再打招呼。你别太担心。”
张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也还是没看他,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樟树。
“谢了。”张军说。
“谢什么?”周也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没点。
沉默了一会儿。
“军,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周也开口了,“我觉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磨叽了。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你就好好把握,等到快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那还来得及吗?人家父母也见过你了,她躺在里面,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慢慢去把握。别等人走了再后悔。”
张军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站直了。他看着周也。
“周也,你是知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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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转烟的手指头停了半拍。
“我知道你什么?我知道又怎么样?我能替你过日子吗?我能替你吗?”
张军没说话。
周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用的表情。他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
张军的下颌角紧了。
“我也都懂。”周也的声音压低了,“我知道你喜欢英子。从小时候到现在,你一直都喜欢她。可我也爱她,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让给你。”
张军把脸转到一边,看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电话铃又响了,有人接起来,有人喊了一句“床换药”。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没底气了。”周也看着张军,“你缺的就是底气。”
张军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变了。
“我当然没有你有底气。”张军的声音往上走了半格,“我有什么底气?你妈一个电话能找到副院长,我家呢?我爸走得早,我妈在给人当厨师,我妹还在上学。我每个月那点补助,自己都紧巴巴的。你跟我说底气——我拿什么有底气?”
“你拿什么?”周也把烟攥在手里,站直了,“你考上军校靠的是谁?靠你妈?靠我?你凭自己考的,你哪里差了?你有什么可没底气的?”
“我就是没底气。对,我就是没有。”张军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躲,“我不像你。你想要什么,伸手就能拿到。你天生就觉得你配。我不行。我从小就知道,好东西轮不到我。我要靠自己去够,够不着就是我不够好。你现在站在这儿指使我——你凭什么?凭你什么都比我强?”
“我指使你?”周也把烟攥成了一团,声音往上走,“我要是想指使你,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
“那你就别管。我的事不要你操心。你操心什么?英子已经是你女朋友了,你现在还要来操心我跟李娟?”张军的嘴唇在抖,声音往上扬,又往下跌,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撞,“你什么都占了,还不够吗。你是不是非要看我什么都弄不好,你才觉得自己赢了。”
周也盯着他。那根烟已经在他手心里攥成了碎末。走廊那头有人扭过头来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