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买个奶茶买到现在。”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页,又翻回去,笔搁在桌上,“买个奶茶买了快一个小时了,珍珠现养的?奶茶现挤的?”
杜森从后厨走出来,白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杯凉白开,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到吊扇底下,仰着脖子灌了半杯:“肯定去新店了。”
红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上次不也是?生意不好她就喜欢往新店跑,找张姨叙话。她那个嘴你也知道,闲不住。没人跟她讲话,她就去新店找张姨讲,两个人互相讲,讲完了回来跟我们讲。”
红梅把账本合上,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哎哟,今天可不能去。你小峰哥跟他老婆都回来了,你妈那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人家一家子好不容易聚一聚,她一进去,万一讲个什么不该讲的——到时候吵起来怎么办。”
杜森把杯子搁在地上,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那她现在肯定已经在那儿了。你总不能现在骑车去把她拽回来吧——你越拽她越不走。她那个人你还不清楚,你拽她她以为你要跟她打架。”
红梅靠在椅背上,拿手拢了拢头,没接话。
杜森把腿伸直了,脚搭在另一张椅子腿上,眼睛看着头顶转圈的风扇:“对了,过两天我哥他们要过来。”
“你哥?”红梅转过头看他,“哪个哥?”
“我大哥二哥啊。两个人一块儿过来。说是汽修厂这两天不怎么忙,正好有空,来看看我妈,把我姥姥也带过来。”
“哦。”红梅把账本拿起来,翻了两下,又搁下了,亲戚这东西就像痔疮——不来的时候你忘了它,一来就让你坐立不安,还得笑着说是福气。痔疮还能割,亲戚不能。亲戚是长在血缘上的,割了留疤,不割痒痒。她抬起头看了杜森一眼:“你妈也知道?”
“知道啊。”
“那你舅也知道?”
杜森抬起头看了红梅一眼,嘴撇了撇:“舅妈你傻了吧?我妈都知道,我舅能不知道吗?”
红梅没接话。她把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杜森看了看她的脸色,嘴撇了撇,把杯子从地上拿起来,低头喝水,不讲话了。
红梅靠在椅背上,拿手拢了拢头,眼睛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马路,心里叹了口气。
她把账本推到一边:“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赶快回来。”
杜森把杯子搁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号,贴在耳朵上听了半天,又合上了:“没人接。”
红梅扭头往隔壁方向看了一眼:“你赶快去胡老板店里,把小年接过来。他老婆带着玩呢,玩半天了,去接去。”
杜森站起来,把杯子搁在桌上:“哦,我去接。”
杜森出了门。红梅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常莹又跑到新店去干什么。天天骑着个电瓶车跑来跑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就她这样还要开三店,看她那样,能开三店吗?”
“哎哟——这是怎么的了?好好的怎么往外走啊?火锅还没动几筷子呢就不吃了?”常莹一进门就看见苏西抱着孩子往门口走,张姐涨红着脸站在桌边,小峰杵在中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一个箭步上去,身子往门口一横,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红拖鞋在脚底下啪地一声踩实了,把苏西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歪着头先把苏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伸长了脖子往桌上张望,眼珠子瞪得溜圆,“张春兰呀张春兰,吃火锅今天也不喊我,真行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抠了一辈子的人,铁公鸡拔了毛,搞这么一大桌子菜,羊肉片、牛肉丸、虾滑、豆腐皮、金针菇、菠菜、藕片,哎哟还有芝麻酱呢!这是过年还是接财神?”
张姐抬手拢了拢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又拿手指头把鬓角的碎往耳后别了别,下巴微微往上抬了半寸,眼珠子从常莹头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头上,嘴角往下撇了撇:“谁叫你来的?老店不用你看了?你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不能来?脚长在我腿上,我想来就来。”常莹眼珠子转到苏西旁边站着的晨晨身上,上下扫了两遍,嘴一咧,“哟,这就是你家大孙子吧?长得真帅呀——不过怎么跟小峰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看这眉眼,你看这鼻梁,像他妈,上海人皮肤就是好,白白净净的。”
小峰站在苏西旁边,手还搭在苏西胳膊上,听见这话,手指头僵了半拍,嘴角往下掉了半寸,没接话。
老刘坐在桌子边上,抬头看了常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大玲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赶紧抿住了,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手。
张姐把手往腰上一叉,往前迈了半步,眼珠子瞪着常莹:“常莹!你那张嘴是属老母猪的?光会拱不会收?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什么像谁不像谁——孩子长得像妈不行吗?你管得倒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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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西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苏西也没说错,常莹确实有病——话痨晚期,没药可救。关键是这病还传染,病原体就是她婆婆张春兰,现在整个淮南都知道,幸福面馆有两个喇叭,一个插电的,一个不插电的。
常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立刻弹回来了,拽着苏西胳膊的手没松,嘴咧得更大了:“哎哟,你说对了,我确实有病——奶茶上瘾症,一天不喝浑身抖,刚喝了大半杯才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