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放心。”红梅把手从小年后背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腿上,“你想去吗?”
英子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头在屏幕边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想去。”
红梅看着英子的脸,那上面有一种陌生的坚定。她意识到,自己攥了二十年的风筝线,到头了。
孩子是父母手里的风筝,你总盼着它飞得又高又远,可真等它线断了的那天,你才现,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把空荡荡的风。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英子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别到她耳后,动作很慢。
“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
她忽然觉得英子长大了。长大到让她害怕——这世上最难的修行,不是菩萨低眉,不是金刚怒目,而是一个母亲,学着对孩子放手。红梅现,她连眼前这一个小小的字都念不好。
她抬起头,“对了——张军跟那个李娟是咋回事?他不是一直——”
“他一直什么?”英子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其实他跟李娟在一起真的挺好的。他们两个都是苦命的人——确切地说,我们三个都是。张军爸走得早,李娟从小家里就困难,我也是你一个人带大的。我们三个,谁也没比谁好过多少。”
红梅没说话。
“我跟周也在一起了。我总不能让张军一直在那儿等着吧。他跟李娟能走到一块,我也真心替他们高兴。但是没想到李娟会生病。希望以后能治好。张军挺有担当的,真的。李娟眼光不差。”
红梅听着,没接话。爱情是一场热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了之后的人,总会记得那场高烧里,自己说过的胡话,爱过的人。张军这场高烧,烧了多少年,如今是李娟替他退了。红梅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口气。
“年轻啊。”红梅叹了口气,“但是你玲姨肯定不会愿意的。辛辛苦苦培养一个大学生,找这样的,她不会答应的。”
“玲姨是个明事理的人。应该不会。”
红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不像是笑,倒像是过来人看小孩说大话的表情。
英子信誓旦旦。她终究还是太年轻。年轻人总以为道理是万能的钥匙,却不知道这世上的锁,大多生了锈。
红梅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世上的“明事理”,在碰到自己孩子的时候,统统不作数。一个母亲在别人家的事上可以明辨是非,在自己家的事上,只能明辨利弊。
外面客厅传来一阵塑料袋的窸窣声,接着是杜森的嗓门:“包子油条牛肉汤——妈,你醒醒,谁家睡觉还穿着鞋睡呀?”
“你喊什么喊!你妈睡个觉都不安生!”常莹一骨碌从沙上坐起来,红拖鞋从脚趾头上飞出去,差点砸到杜森手里的塑料袋,“包子买了几笼?牛肉汤多要了香菜没有?”
“要了要了,你鞋穿好再吃——”
英子房间里,红梅站起来,在小年撅得老高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小年别睡了。你哥买早饭回来了。你姑在跟拖鞋打架,快起来看热闹。”小年在枕头里哼哼了两声,两条腿蹬了蹬,又不动了。英子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捞出来,他闭着眼睛往英子肩膀上趴,嘴还在吧唧,像在梦里还在嚼东西。
张军把蛋炒饭盛进两个碗里,又把冲好的两杯牛奶搁在桌上,一杯搁在小娟的位子前面,一杯搁在大玲常坐的那一侧。厨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他拿抹布擦了两下厨沿,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
他上身一件黑色短袖t恤,下身一条军绿色束脚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背包搁在门口鞋柜上,鼓鼓囊囊的,拉链边上露出一截毛巾的边角。
大玲坐在沙上,还是昨晚那件紫色真丝吊带睡裙,外面随便裹了件针织开衫,头没梳,眼眶下面的青色从昨晚到现在没褪过。她看着张军把碗筷摆好,又从厨房端出自己的那碗蛋炒饭站在厨台边上三口两口扒完,把碗冲了搁在沥水架上。
“妈,我先去合肥了。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在家照顾好妹。”他把背包甩上肩膀,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