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爸靠在走廊那头窗边,手里夹着根烟,刚吸了一口。听见汪慧开口,他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扫过去就收回来了,把烟往嘴边送了送,又吐出来。
隔壁床大姐的爱人站在两步开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拿手肘轻轻碰了碰李阳:“你看你老婆,真不错。上班还抽空跑过来送汤。”
李阳把脸转过来,点了下头:“对。我老婆人就这样,嘴硬心软。”
有些男人谈起自己的老婆,就像炫耀一件祖传的瓷器——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它是他的。李阳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认了命的踏实。
张军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他看了汪慧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又收回来:“是,嫂子。”
“在哪儿上大学?”
“长沙,国防科大。”
汪慧点了点头,把包往肩膀上推了推:“那挺不错的。军校,出来就是军官。”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其实小娟这个人不错,我跟她处了这几年,她什么脾气我知道——上进,能吃苦,嘴也不碎。就是这个病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你们年轻,年轻人苦一苦,奋斗奋斗,往后什么都会有的。”
“外面热得跟蒸笼一样,出去一趟妆都要花了。”钰姐推开客厅门,把手里的爱马仕铂金包往玄关柜上一搁,弯腰换拖鞋。怀里那束淡紫洋桔梗还抱着,她低头闻了一下,走到客厅中央,把花搁在茶几边上,转身去插进钢琴旁边的白瓷瓶里。
她把车钥匙随手搁在茶几上——奥迪的四环标嵌在米色小羊皮套里,皮套边上系了根细细的焦糖色蝴蝶结。
身上一条象牙白斜肩真丝连衣裙,一侧肩膀露着,另一侧肩头系了只蝴蝶结,腰身收得紧,裙摆到大腿中段,脚上蹬着双金色细跟一字带凉鞋,脚趾甲涂着裸色甲油。头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耳边垂下来两缕碎,钻石耳钉在丝间若隐若现。
周也靠在沙上,身上一件白色宽松落肩t恤,胸口印着burberry的暗纹格标,下身一条浅灰束脚运动裤,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头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额前碎随意垂下来,整个人窝在沙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茶几上那碟车厘子旁边多了一盘青绿色的大荔冬枣,个头不大。
钰姐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盘冬枣,捏起一颗咬了一口,脆生生地响:“这枣哪儿来的?”
“我叔上午送来的。他说陕西大荔的,刚到季。”
“挺甜的。”钰姐把枣核搁在纸巾上,在单人沙上坐下来,瞥了他一眼,“你奶奶昨天打电话来了,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回来好几天了,连个面都没露。”
“本来说今天去的,外面太热了。等凉快点再说。”
“凉快点?等凉快了暑假都过完了。你奶奶这么大年龄了,天天在家盼着你去。”钰姐站起来走到餐边柜前,拿起咖啡豆罐舀了两勺倒进研磨槽,按下开关。机器嗡地一震,豆子在刀片下碎成粉末,焦香漫出来。她把咖啡粉填进冲煮头拧紧,搁上杯子,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浓缩液缓缓流进杯子里,油脂在上面铺了薄薄一层。
她把不锈钢奶缸搁在蒸汽管下面,按下蒸汽键。嗤嗤地一阵响,牛奶在缸里翻着白沫,液面慢慢往上堆。她关了蒸汽,把奶缸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端起来往咖啡里缓缓注入,手腕微微一抖,奶沫在液面上绽开一片花瓣。
周也窝在沙里,他抬眼瞟了他妈一眼——斜肩裙裹着腰身,真丝裙摆下面两条腿白得光,脚踝细得盈盈一握。
爱情始于皮相,终于灵魂。但很多时候,皮相还没看够,灵魂已经分道扬镳。他妈这身打扮,这副身材,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焦点。可他爸当年,也还是走了。
周也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妈,你天天穿这么好看,又是斜肩裙又是细高跟,你不去约会,天天在家给你儿子上课?你的沈教授呢?什么时候带来给我见见。”
“你不要给我啰嗦。”钰姐端着咖啡走到单人沙边上坐下来,把腿交叠起来,裙摆顺着膝盖滑下去。
周也把电脑合上往茶几上一搁,坐直了:“妈,我跟你说个正事。我想带英子去南京。”
钰姐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半拍,抬眼看他:“去南京干什么?”
“去看外婆。外婆不是一直念叨想见我女朋友吗,带过去给她看看。”
“她妈知道吗?她妈同意吗?”
“英子自己就能决定。她妈那边她会去说,肯定会同意的。”
钰姐把咖啡杯搁在杯碟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她靠在沙靠背上,拿手拢了拢耳边的碎,看着他:“去可以。我跟你一起去。到了南京,英子不能住你外婆家——旁边有个酒店,我给她订个房间,我跟她一起住。你住你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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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的脸沉下来:“妈,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我们覃家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你带个姑娘回去,住在家里,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覃家的外甥带女朋友回家过夜——好听吗。”
钰姐把腿交叠起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红梅阿姨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人家把女儿养这么大,要是在我们这边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她交代?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让我拿什么脸见她?”
“能有什么事?我们在北京怎么没这么多规矩?天天规矩规矩,规矩是给外人看的,我跟英子在一起光明正大,又不是偷鸡摸狗。”
离开,是为了回来。奔波,是为了安顿。可很多人,奔波了一辈子,也没找到安顿的地方。周也此刻还没开始奔波,就已经觉得累了。
“北京是北京。在北京你们在学校里,有老师有同学有纪律,谁也出不了格。再说你在北京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钰姐把咖啡杯往杯碟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去南京,我说了算。能去就去,不能去就拉倒!”
体面人家的规矩,有时像一件华贵的紧身衣,穿的人难受,看的人艳羡。一辈子困在里面,动弹不得,还以为那是身份。可周也这个年纪,哪里肯穿这件衣服。
周也把脸转到一边,手指头在沙扶手上抠了两下。他抠的不是沙,是他被牢牢钉死的人生。锦衣玉食包裹着的,是一颗想要挣脱所有“规矩”的野心。可悲的是,他羽翼未丰,连愤怒,都只能泄在死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