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安平惊恐万状地醒了过来,他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去,一路往银楼对面的大柳树下跑,路上碰到了同样早起的二叔,却并不像之前一样还会打招呼,反倒是尖叫一声更加惊慌地逃走了。
他应该是想要找师寂明。但师寂明却并不在那里。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留下师寂明的联系地址,只能继续焦急地
等在那里。直到这一天黄昏时分,他才看到远远走过来的那道人影。
少年的脸似乎又有了一点变化,但邵安平却顾不上这些了,他急切地扑通一声跪下,情真意切地哭道:“大师救我!昨天晚上托大师的福,我没有完全睡着,我看到了……”
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师寂明的表情全程没什么波动,等听完了,才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当然!我想活啊!还有我的家人们……”
师寂明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已经死了,要是再晚两天,你也会变成那样的。”
“可是他们看起来明明……”
“你把袖子卷起来看一下右手。”
右手是昨天晚上被床下的鬼手握住的手,也是被师寂明刻上了谶诡的手。邵安平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背上那个伤口已经被一大块黑斑遮住了。这个地方的人经常见死人,他当然认出了那东西是尸斑。
“我……我的手……可我没死,我应该还活着吧?!”
“暂时还活着,但你吃了太多阴食,最多三天就会彻底变成鬼。”
“那我……师大师,求求你救救我!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还能帮你……”
“我这张脸算得上好看吗?”
“……哈?”
“你们人类的标准中,什么样的脸是好看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还在发生着变化,一会儿是顾盼飞扬的丹凤眼,一会儿又变成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让人看一会儿就忘了之前的模样是什么。
看着邵安平从惊恐到茫然的表情变化,曲通幽忍不住想要伸手捂脸。
虽然知道师寂明少年时有多在乎他那张脸,但也没想到能这么丢人啊!就这么当街拦着人问自己好不好看,她五岁的时候就做不出这事了!
邵安平显然也被问懵了。但他做银楼小二的,常年迎来送往,当即就把自己接待那些贵妇人的一套拿了出来。
“大师本就不是肉体凡胎,自然是貌若天人,我看着哪张脸都是极好的。”
“你不要糊弄我,直接告诉我哪张脸更好看?”
“这……千人千种眼光,以小人来看,虽然世间都推崇大丈夫,可还是那些俊秀君子最受大姑娘喜欢。那是要面如冠玉,鬓似刀裁,眉如远山,目如寒星,鼻如悬胆……”
师寂明听得认真,一边听还一边变化着,只是邵安平搬弄的比喻句太多,等他终于说完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脸——两座迷你山脉下面是两个发光的星子大小的窟窿,再往下是一颗绿油油的苦胆,只能从位置上看出是五官的样子,倒是没有非人感了,直接就和人半点不搭边了。
邵安平:“……”
曲通幽:“…………”
比起变出一张脸来,师医生要做的当务之急是补一补自己的文化课啊!——
作者有话说:盛都都市怪谈:每当有人遇到恐怖事件,就会有个无脸男变出一张脸问你好不好看……
第182章活人葬礼(四)
“安平,你今日怎么半路溜了出去?邱夫人来了店里,都没人接待,现在世道不好,你再这样,可就……”
面目威严的中年男人训斥着,平时里一定会诚惶诚恐的邵安平却只是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看对方。
他怕自己一个抬头,看到的就又是一张纸扎人脸,那人会掐着他的脖子,逼他吃下死人的肉。
二叔训了他半天,可能也觉得无趣,便挥了挥手放他离开。他转身的时候,两条虫子从他身上掉了下来,邵安平仔细一看,却是两条带着粘液扭动的蛆虫。
邵安平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师寂明交待给他的话。等到天色渐黑,他早早上了床,把自己白天拿到的一卷黑线一圈圈缠在床边,就像是给棺材弹墨斗一样,最后把自己也关在了黑线里面。
他和衣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里按着一根扁平的肉条。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任何声音。
床下又有了动静,邵安平知道是尸体在往外爬。他越发攥紧了掌中的肉条,等感觉到有手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睛,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把手里的肉条塞了过去。
“这是蜈蚣舌。”
“蜈蚣……有舌头?”
“正常是没有。但有的地方被埋了死人,那死人死的时候含了一口怨气无法倾吐,被虫豸吃了尸体之后,虫豸就会长出替死人说话的喉舌。其中蝎子蜈蚣这种毒虫,长出这等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之后,全身的毒性都会在这条舌头里。上可杀人,下能毒鬼。你等到晚上把这东西塞到鬼的嘴巴里,就能让鬼魂飞魄散了。”
“可是这只有一条舌头……”
“呵,这就要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他像是神经质一样只顾着念今天听到的话,甚至都忽略了自己面前恐怖的场景——缠得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上,黏着一只只正在蠕动的手,有昨天晚上把他带过去的尸体,还有更多的不认识的手臂、内脏、眼睛……就像是蜘蛛网上粘着的昆虫一样,还在活蹦乱跳扑腾着。
那根蜈蚣舌,正好塞在人头的脸颊上。
那人头被砸得只剩下一半了,曲通幽眼睁睁看着舌头像是黏胶一样站在了僵冷的肉上,紧接着就像是虫子一样往里钻进去,在脸颊上钻出了一个凹陷的口子,猛一看,就像是上面又开了一张嘴。
“你是第三十二个。”一道刺耳的声音从那口子里传出来,邵安平自己可能只觉得古怪,曲通幽却听得分明,这声音跟邵安平自己一模一样。
“去葬礼上,砸了排位,呜好痛……好痛好痛!!他们都死了,看不见东西……啊啊啊啊!”
人头在跟他说话,时而神志清醒时而疯狂大叫,但仍然能听出来是在提醒他的。邵安平迟疑着看着人头,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误伤友军的时候,人头突然用最大力气挣脱了黑网,张开嘴朝他飞过来。
邵安平险险偏了下头,躲过了人头的攻击,等他回过头,看到人头已经在自己的床上化作了一滩黑水,只剩那条蜈蚣舌还在黑水里面蠕动着,发出嘲笑一般的声音:“你也会死!你已经没法救了!这座城的人都要死!”
邵安平的背心已经全都是汗了,他看了床上的黑水半晌,终于是软着手脚解开了黑线,也不敢走门,跳窗准备逃离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