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窍?”高浠从自家父亲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动作里带着几分嫌弃,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高副院长那副做贼似的紧张模样,语气凉飕飕的。
“爸,我劝你上班时间少看点八点档,有这功夫,不如去查查三号楼新进那批显影剂的审批流程,账目好像有点对不上。”
高副院长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刚酝酿好的那种岳父看女婿的慈爱眼神,瞬间就变成了老父亲看讨债鬼的憋屈。
他指着高浠,手指头抖了抖,半天挤出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高浠没接这个话,她理了理自己白大褂的袖口,“没别的事我先去门诊了,顾医生今天下午有个跨院的研讨会,我替他半天。”
她说完,也不等高副院长再开口,转身就朝消化外科的门诊区走去,背影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
留下高副院长一个人,对着那盆无辜的绿植,吹胡子瞪眼。
下午三点,正是门诊人最少,医生们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诊室的门却被人一把从外面推开了,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个背着半人高大提琴盒的年轻女孩,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不管不顾地就冲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胃镜报告单,脸上满是尴尬和不情愿。
“医生,医生你快给我爸看看,他非说自己没事,你们医院的机器肯定出错了。”
林之校冲到诊桌前,急得话都说不囫囵,眼圈红得像兔子。
“你必须给我爸再做一个最全面的检查,从头到脚,所有都查一遍。”
林父跟在后面,一把没拉住女儿,只能又气又急地低声呵斥。
“林之校,你别在这儿胡闹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就是胃炎,老毛病了,回家吃点药就好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我不回。”林之校倔强地扭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今天你不检查,我就不走了。”
父女俩就在诊室里拉扯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诊桌后面还坐着个人。
今天这间诊室,原本坐着的应该是顾魏。
但此刻,坐在那张医生专用座椅上的,是戴着一副无边框平光镜,正低头翻看一本厚重德文原版医学期刊的高浠。
她将书页翻过一页,出的轻微声响在吵闹的诊室里几乎听不见。
直到林之校把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胃镜单,几乎是拍在了她的书页上。
高浠的动作这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平光镜片后的眼睛,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她看了一眼胃镜单上那行结论,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林之校被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看得一愣,准备好的那些焦急的催促,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
高浠将那张单子从书上拿开,又从旁边抽了张干净的a纸垫在下面,这才将目光转向一脸不耐烦的林父,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林之校。
“家属先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感。
“病人和我单独沟通。”
林之校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医生,我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肯定会瞒着你的,你……”
高浠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林之校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在旁边林父不断地拉扯下,一步三回头地,乖乖退出了诊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浠将那张胃镜单连同下面的片子一起,推到了林父的面前。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胃底可见一约x不规则溃疡型阴影,边界不清,质地硬,触之易出血,结合病理切片初步结果,考虑为低分化腺癌。”
她顿了顿,看着对面男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调往下说。
“是不是恶性,还需要进一步化验。”
高浠的判断一层一层剥开他用固执和逃避伪装出来的外壳。
“想活命,就别再瞒着她。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剂,是立刻住院,做术前评估,然后尽快安排手术。”
林父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那张故作强硬的脸,一点点地垮了下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度迅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