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先去安顿,热水和饭都准备好了。”
李母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纪黎宴脸上。
纪黎宴没有避让她的目光:“婶子,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慢慢说。”
四个人沿着县城的土路往招待所走。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一些凉意,但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鹅黄的嫩芽,细细软软地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
李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西北的天空开阔空旷,一年的风吹日晒早就把她的皮肤磨得粗糙。
可这一刻她站在早春的风里,眼底映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夕光。
那点积攒了很久的湿润,终于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他们没有直接去红旗大队,而是先在县里招待所落脚。
李母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有窗户真好。”
李父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纪黎宴看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纪母是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的。
纪黎宴骑车回村报的信。
他刚进院门还没开口,纪母就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手里正在和的面“啪”地一下落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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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在哪儿?”
“在县里。”纪黎宴说。
“他们折腾了一路,先歇一晚。娘,你想什么时候见她们,我来安排。”
纪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低头把案板上那团面重新揉起来。
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下午去。”
那天下午,纪母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布褂子,头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
纪国梁也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来回踱步。
纪黎云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在镇上中学住校,要到周末才回来。
纪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没有说话。
纪黎宴骑得稳,尽量避开了路面上的坑洼。
县里招待所的院门虚掩着。
纪黎宴推开院门的时候,李母正蹲在井台边上洗一件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越过纪黎宴,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手里的衣裳“啪”地一声落回了水盆里。
两个母亲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站着。一个蹲在井台边,一个站在院门口。
风吹动她们的丝,也吹动晾衣绳上那件还没拧干的白衬衫。
纪黎宴没有出声,李父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只有李青霞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个场面,在门槛边上站住了。
纪母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李母从井台边站起来,衣裳上的水珠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
纪母终于往前走完了那几步,在李母面前站定,伸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沾着凉水的手。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反握住纪母的手:“你也辛苦了。”
她们的手紧握着,两个人的泪水同时落下来,砸在早春尚带着寒意的泥土上,渗进地底。
李父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纪国梁走到他面前,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李父伸手拍了拍纪国梁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持续了好几秒。
纪国梁没有说别的,只简单而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片刻之后,纪母先松开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