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只裹着件单薄的中衣,布料被寒风掀得紧贴着骨瘦的身子,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不远处的老仆正直勾勾盯着她,眼珠里没半分温度,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抱琴刚想看清那雪地里蜷缩的身影,就见婆子们弯腰铲起地上的雪,一捧接一捧往容显资身上盖,蓬松的雪粒很快漫过她的膝盖腰腹,她却连挣扎都没有,很快只余下几缕黑发露在雪面,也被新泼的雪掩了去。
这一幕看得抱琴浑身僵住,脚被钉死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要匀。
直到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泼在容显资身上,她才猛地回神,胸腔里的恐惧瞬间炸开,喉咙里的尖叫刚要冲出口。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将还没出口的声音全堵在喉间。
那手拽着她往后拖了好些距离,随后抱琴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闭嘴,快出府去寻宋瓒。”
是阿婉。
阿婉用力捂住抱琴的嘴,厉声道:“你若不去,宋瓒回来我会告诉她你瞒而不报,你说就他对容姐姐的在意,你会不会被迁怒?”
这话拿捏了抱琴的命,看到容显资被虐杀的恐惧成百上千盖住她,她吓得眼泪直滚:“你为什么不去找少爷?”
“府上现在我和母亲都被防着,根本出不了府x,只有老夫人院里的人能出去。”阿婉急声。
抱琴瞠目,慌道:“为何是我。”
“我说了你没选择,你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选你也和你没关系。”
抱琴只愣了片刻,立马连滚带爬向府门跑去,离开前,阿婉似乎看见她用余光看了眼院里被泼冷水的容显资。
少女常年待在楼阁里,何曾这般在寒风里狂奔。抱琴感觉自己嗓子被刮得生疼,肚子里也翻汤倒海,却不敢歇下一刻。
为什么,容氏她不是已经是主子了吗?
满地冰清玉洁里,容显资刚撑起一点身子,立马就有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周而复始,既有杀意,又含羞辱。
阿婉估摸着时间,此刻抱琴应该已经离府了,方才大步奔向院内,还未近身便被拦下了。
往日瘦小的姑娘,此刻却是好几个婆子都压不住,她不遗余力奔向容显资,将她护在身下,挡住了这一波冰水。
阿婉身上的暖意让容显资抖擞,这个空隙,她蜷住一把冻得发硬的雪,挣扎着站了起来。
乌黑的发丝被水淋得通湿,又在寒风朔雪里冻成碎冰挂在发尾。容显资俊艳的面庞像走过奈何桥的厉鬼,她在体内的高热和体外的冰冷中找到一丝清明,缓缓抬眼看向那老仆。
这一眼看得老仆毛骨悚然,他那死掉的眼珠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快按下她……”
突然老仆的话就断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咽血声,黏腻的血沫顺着老仆的嘴角往下淌。
接上的老仆话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连被拔下簪子的阿婉都没反应过来,容显资便已经站在老仆身前,将他枯木一样的脖子扎了个通穿。
身法快得众人只看见了飞溅喷涌的赤血
老仆直直倒在廊檐下,甚至来不及去用手捂住喉咙的血洞,瞳孔还映这容显资面无血色的脸,此刻院外一阵喧哗,是季夫人和宋阁老。
宋阁老自然不会亲自来取一个孤女的命,是季筝言从季府回来,被告知季玹舟尸身不翼而飞,被她吵来的。
“容氏,你太狂妄了!”宋阁老站在远处,望着地上已经气绝的老仆,怒吼道。
容显资缓缓转头,赤红的鲜血溅了她大半张脸,血珠向下淌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似红梅。
这一眼看得宋阁老将要出口的话塞了一晌,可看着地上的老仆,他被挑衅的威严又再一次恼怒:“此人乃本阁老的仆人,岂由得你一介贱妾生杀!”
满院下人皆被吓得跪地敛声,容显资看着宋阁老眼角眉梢深浅不一的皱纹和下垂的嘴角,动着僵硬的身子将那仆人脖颈上的银簪拔出来。
“为什么要杀我?”容显资背对宋阁老,轻声问“你想要规训宋瓒来彰显你还宝刀未老,但又奈何不了他了,所以拿我出气?”
被揭穿的宋阁老恼羞成怒,脸色涨红:“你个妇道人家懂何,老夫是在全了你的体面。”
容显资的身子太过孱弱,方才杀这老仆让她有些力竭眼花,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命都没了,你居然还妄谈体面。”
宋阁老正想训斥,此刻一道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难道容氏你还想活?”
是被搀扶着的老夫人。
容显资冷声道:“我为何不能活?”
“你不守妇道,私相授予,闹得满城风雨,”老夫人将拐杖杵得发响“瓒儿一表人才,家世体面,仕途得意,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竟还干得出私奔的丑事!”
“我怎么来得这种鬼地方你们难道不清楚吗?!”容显资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凝滞的平静,可越往后越急促,到最后竟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疯子,每一个字都裹着崩溃的戾气,狠狠砸了出来。
这凄厉的嘶吼让老夫人有些惊吓:“你难不成是真不愿跟着瓒儿?”
这话暗含的意味让容显资近乎绝望,她张嘴半晌却发不出一个字。
——跟着宋瓒是她天大的福分,她做的这些都是戏。
这时帮容显资挡了一盆冰水的阿婉从屋内拿出一银白兔毛袄给容显资披上,低声道:“我已让人去寻宋瓒了,容姐姐千万莫冲动,只要命还在,那一切都还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