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炎被白然之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问得张口结舌,脸上也自一阵红一阵白。
他自然知道九幽炼魂镜并非完美,确有白然之所说的隐患,但被如此当众赤裸裸地揭穿,还是让他恼羞成怒,却又难以找到有力的言辞反驳,因为对方所言,确是基于世间道理的尖锐质问。
故此这魔头也慌忙之下,也只能强撑着冷哼道:“危言耸听,我九炎山秘法,岂是你这等人能妄加揣测的?!”
白然之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庞兰因,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至于这位庞道友,你青城符法乃是玄门正宗,自然比那魔道邪法高明不少,太乙青灵化生符借灵木符身,假外气而存内魂,构思巧妙,某家亦知其中确有护持魂魄不损的玄妙。”
庞兰因面色稍霁,“既知我道门正法玄妙,方才为何嗤笑?”
白然之正色道:“某家所笑者,非是符法不精,而是此法终究未能触及根本。”
“庞道友,须知魂魄离体,不入轮回,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你这灵符虽妙,威能足以护魂魄一时,却终究是假借天地灵气,模拟生机,并非真正为魂魄重塑阴阳根基、再开生命之源。”
“对于执掌生死轮回的幽冥地府、天地法则而言,这等取巧延魂之举,如同在规则边缘行走,乃是大忌!”
他顿了顿,看着庞兰因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即便幽冥阴差或因青城威名、或因丹主前辈法力,暂时不敢前来勾魂索魄。但魂魄本身,失去肉身庐舍庇护,长期居于符身这等‘假壳’之中,无有气血滋养,无有七情淬炼,如同无根浮萍。”
“依某家看,那凡俗魂魄纵然有灵符庇护,一甲子之后记忆也会消散大半,只余执念、怨念残存……比起魔镜祭炼之法,好点也有限度。”
庞兰因沉默不语,她无法否认,白然之指出的,正是此类“假借延魂”之法难以避免的缺陷。
天地大道,自有其平衡与威严,岂是那么容易欺瞒、绕过的?
白然之目光转向中央柱峰,拱手道:“丹主前辈,晚辈敢问一句,你费尽心思求取魂存之法,所求的是一具空有魂体、无智无忆的虚幻形象,还是那个记忆完整、灵智如初的至亲之人?”
中央柱峰上,那面具怪人默然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无奈与深沉的悲凉。
“老夫焉能不知此法弊端?只是万般无奈,才求鬼仙修行之法与重塑肉身之道,盼能与她再续前缘。”
白然之神色一正,开口问道:“不知前辈是为谁人所求?此人是否已然身陨?”
面具怪人沉默片刻,似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缓缓开口道:“此事也无需隐瞒,老夫乃是为妻所求,她资质平庸,终生未能结丹,如今寿元将尽,至多两月,便要魂归幽冥。”
“我虽证了道果境,穷尽手段寻来无数延寿丹药,却不能替她修行,更不能逆转阴阳,所以今日才会拿出毕生奇遇所得,只为换她一线生机,与老夫接续此生之缘。”
面具怪人的话语,平静中蕴含着巨大的无力感,听得在场许多人心有戚戚。
修行路上,谁人没有牵挂?谁人不怕离别?道行再高,面对至亲至爱的大限,那种颓然无力的感觉,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
一时间,群峰之上不少人都收敛了觊觎仙丹的炽热目光,面露复杂之色,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尚未面临此等绝境,不用经受这等人生极大的苦难煎熬。
路宁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亦不免感慨,“这位丹主法力通天,却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为了妻子,不惜拿出赤丹归真露这等仙丹,只为换取一丝渺茫的希望……这份痴情倒真是难得。”
白然之闻言,在空中轻叹道:“前辈这般心境,晚辈也曾在幻境之中亲历,求而不得,终成憾事。”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重新泛起的回忆甩开,看向面具怪人,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前辈,您所求鬼仙修行之法与聚魄凝身之术,某家这里,或许能提供前者一个可能的选择。”
面具怪人枯木面具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住白然之,“道友请讲!”
白然之朗声道:“前辈修为高深,自然能看出某家出身妖族,我这里有两门秘术,皆出自妖族周天变化法,其一曰土伯镇鬼变,其二曰幽都禺强变,各有奥妙无双,乃是直指元神大道的秘法,可以以其中之一,与前辈交换赤丹归真露。”
群峰众人听闻“周天变化法”五字,尽皆大惊失色,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白然之,面具怪人更是霍然起身,毫不掩饰自身的震惊。
周天变化法的名声谁人不知?虽然白眉猿圣并不禁止旁人学习此法,但两忘峰位于西昆仑最深处,而西昆仑又是天下险绝之地,隐藏了无数隐世高人与凶险,故此真个能一观周天变化法真容的人并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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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土伯镇鬼变与幽都禺强变还是周天变化法中极深奥的几种变化法门之一,在场中人大多见多识广,哪里不知道这两种法门的来历与好处?就算不去考虑这两种变化法门的特殊法力,光是直指元神这一点,便是毫无疑问的。
也就是白眉猿圣不在乎,否则这两种天妖道法放在天下任何一家门户,都足以位列真传,根本不容他人觊觎。
唯一可虑的便是此法毕竟源自妖族,而且奥妙无方,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足够的资质与天份可以去入手修行的。
对于这一点,白然之当然也是心知肚明,故此解释道:“前辈当知,周天变化法乃是妖族万法之源,奥妙无双,绝不会比昆仑派的《太上原始经》稍差,我这两门变化之法都是周天变化法里极上乘的法门,珍贵难言,别说仙丹,便是救命的神丹,也大可换得。”
“虽然乃是妖族之法,人族若以魂魄之体修之,势必要经历许多艰难险阻,但是以前辈你道果境的法力,当能护持一二。”
“就算以尊夫人的资质,不能真个修成元神,在鬼仙之路上走个几百载当也不算太难,而且只要稍稍修行有成,便足以维持绝大多数记忆,灵智损伤也不会太过,却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褚炎面色骤然一变,心知自己的魔镜法门与这妖族真传相比,如同萤火之比皓月,再无半分竞争力。
庞兰因与翁灵汐皆是心有不忿,却也自知自家提供的法门,实在难与周天变化法相提并论,故而只能安坐峰头静观其变,倒要看看这场争夺最终花落谁家。
便在面具怪人真正开始思索白然之的话语之时,一座偏远的青翠峰头上,一道身影忽然腾空而起,裹挟着一团漆黑如墨的云气,瞬息之间掠过云海,与白然之遥遥相对。
那身影站定,云气散去,却见是一个身量不高的道人模样,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偏偏肤色白得有些过分,近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一双眸子却是乌黑亮,深邃如渊。
他身着玄色道袍,头上挽了个道髻,横插一根乌木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的装饰,看着倒有几分出尘之气。
然而,此人方才现身,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便自他身上弥漫开来,那妖气深沉内敛,不似白然之那般张扬外放,却如同潜渊之龙,蛰伏之虎,隐隐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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