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长夜,来得寂静又仓促。
夜色彻底吞没连绵雪山,凛冽寒风被高耸岩壁阻隔在外,峡谷内部反倒多了几分安稳暖意。集会厅内炉火不息,干燥木柴在石质炉膛里噼啪燃烧,橘红火光跳跃摇曳,将屋内众人的影子拉长,斑驳映在粗糙石墙之上。
白日奔波的疲惫渐渐弥散,所有人围坐在火炉周边,卸下一身戒备,难得享有片刻松弛。粗陶茶具摆放桌面,滚烫沸水注入茶碗,醇厚茶香袅袅升腾,混杂着山间清冷空气,温润又清冽。
梅朵起身,动作利落,从石屋角落取出一只古朴牛皮酒坛。坛身蒙着薄尘,封口严实,是她亲手酿造的青稞酒。泥封拆开的瞬间,浓烈醇厚的酒香骤然迸,漫遍整间屋子。
“自家酿的青稞酒,度数不低。”梅朵将酒坛搁置石桌,抬手拿起木勺,给众人依次斟满粗陶酒碗,“雪域长夜苦寒,喝点暖身,驱散寒气。”
何坚本就生性好动,耐不住静谧沉闷。嗅到酒香,他眼睛骤然一亮,顺势往前挪了半步。白日高原反应带来的虚弱早已褪去,一身防寒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露出内里深色贴身打底,眉眼鲜活,满是雀跃。
他端起酒碗,没有丝毫迟疑,仰头便一饮而尽。粗粝酒水划过喉咙,灼热感直坠腹腔,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痛快!”何坚咂了咂嘴,眉眼舒展。
一碗下肚,他意犹未尽,不等旁人劝阻,又主动添上第二碗。连续两碗青稞酒入喉,酒劲迅猛上头。白皙脸颊迅染上通透绯红,顺着耳根蔓延至脖颈,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醉意潮红。
酒意翻涌,倦意席卷而来。何坚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后背轻靠冰凉石壁,脑袋微微耷拉,眼皮沉重下垂,呼吸平缓绵长,就这么靠着墙面昏昏打盹,嘴角还残留一丝浅淡笑意。
不远处的空旷角落,两道身影正低声比划,动静轻快,透着几分趣味。
马云飞松了紧绷的衣领,黑色防寒夹克拉链半开,身姿随性懒散。他双腿随意岔开,侧身对着多吉,抬手不断比划手势,唇齿开合,生硬念叨着藏语数字。
多吉依旧穿着那身藏式粗布棉袄,黝黑的脸上挂着纯粹笑意。他耐心纠正马云飞的音,厚重藏腔蹩脚生硬,两人一个敢教、一个敢学,音扭曲离谱,谁也不比谁标准。
空旷的角落里,古怪拗口的读音此起彼伏。两人较真较劲,手势翻飞,模样滑稽又好笑,为肃穆的雪域长夜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集会厅最内侧的安静角落,氛围截然不同。
李智博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炉火微光。他身着浅色系防寒工装,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指尖捏着炭笔,神色严谨肃穆。
他身侧的扎西喇嘛一袭暗红色僧袍,布料陈旧磨损,指尖缓缓捻动佛珠,周身萦绕着沉静禅意。二人低头垂眸,共同盯着平铺在石桌上的白纸。
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布满各式奇异符号。有罗马古籍复刻纹路,有星灵族古老符文,还有藏地独有的神秘图腾。线条交错排布,凌乱却暗藏规律,是两人反复推敲、比对描摹的痕迹。
二人全程低声交流,语平缓,语气郑重,沉浸在古老文字的破译之中,全然不受周遭喧闹影响。
屋内暖意融融,动静交织。
唯有丹增独自静坐片刻。老人年事已高,白日徒步消耗过多体力,眉眼间裹挟着浓重疲惫。他缓缓拄起木质拐杖,起身向众人轻声致歉,简单叮嘱几句,便转身走向后方休憩洞窟,早早安歇。
屋内人声错落,炉火温热。
高寒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碗边缘,安静静坐许久。清冷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看着打盹的何坚、较真学语的二人、潜心研究的学者僧人,心底一片安稳。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欧阳剑平。
欧阳剑平一身挺括深色外勤风衣,身姿笔直挺拔。即便身处简陋石屋,周身依旧萦绕着沉稳凌厉的气场。她目光沉静,淡淡扫视屋内百态,神色无波,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思。
“组长。”高寒轻声开口。
“出去走走?”
欧阳剑平转头看向她,微微颔,没有多问。她轻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惊扰屋内众人。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走出暖融融的集会厅。
推门而出,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周身。
入夜后的峡谷寒风凛冽,空气稀薄冰冷,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看见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转瞬消散在寒凉夜色里。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皓月高悬墨色夜空,皎洁清辉遍洒峡谷。两侧陡峭岩壁被月光镀上一层冷白霜光,坚硬的青石泛着通透的银灰色质感,冷峻又荒芜。
极远处的连绵雪山轮廓分明,在漆黑天幕的映衬下,宛如匠人精心裁剪的白纸剪影,棱角清晰,静谧肃穆。整片天地澄澈安静,唯有风声缓缓掠过岩壁,出低沉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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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慢行,脚下碎石出细碎摩擦声响。月光将两道身影拉长,静静投射在冰冷岩壁之上。
高寒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清淡,被寒风吹得轻柔缥缈。
“组长,您相信命运吗?”
简单四字,裹挟着沉甸甸的迷茫与思索。
欧阳剑平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沉默的雪山,沉吟片刻,语气沉稳平缓,缓缓开口作答。
“以前不信。”
“我半生驰骋战场,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在生死面前,命运二字太过奢侈虚妄。子弹从来不长眼睛,能够活下来,从不是所谓的命数眷顾。”
她语气笃定,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通透。
“能活下来,只因反应比敌人更快、枪法比对手更准、求生意念比旁人更坚韧。”
话语稍作停顿,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高寒清冷的侧脸之上,语气柔和几分。
“但现在——我有几分相信了。”
“不是迷信那种生来注定的宿命,而是隐约察觉,世间诸多事情,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推动。”
欧阳剑平抬眼望向无垠夜空,继续说道。
“比如你机缘巧合拿到星钥,比如我们小队一次次偶然撞上星灵族遗留的痕迹,比如此番远赴罗马,恰好寻到那本古老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