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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雪花盐(第1页)

隆裕三十二年十月初九,松江郡华亭县,晒盐基地出盐了。

消息是乔安派快马送回杭州的。信使天不亮便从华亭出,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到别院时,周景昭正在院中教承宁写“盐”字。承宁握笔的姿势比上月端正了不少,“盐”字的笔画繁复,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字。写到最后一横时,手腕微微一抖,横的尾巴翘了起来,像一个挑起的下巴。

“父王,盐字为什么这么难写?”

周景昭接过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个“盐”字。他的字比承宁的干净得多,但最后一横同样微微上挑,与他素日的笔迹截然不同。

“因为盐很复杂。”他说。

承宁歪着脑袋看那个字,不懂盐为什么复杂。周景昭没有解释。他想起前盐从海里走到人的餐桌上,需要经过很多道复杂的工序,每一步都不简单。他把笔还给承宁,让他再写一遍。

徐破虏快步走进院子,将乔安的急信呈上。周景昭拆开信。乔安的字比从前更密了,晒盐基地开工以来他晒黑了不少,字却越写越细,像要把每一粒盐都数清楚。

“殿下钧鉴:华亭盐田,自八月破土,至十月告竣。纳潮沟、蒸池、结晶池三级俱备,堤堰闸门皆按殿下所绘图样修筑。十月初三次引潮,初六卤水入结晶池,初九日出盐。第一批盐,洁白如雪,颗粒均匀,草民以手试之,干爽不涩。老盐工卢九公以口尝之,沉默良久,曰:‘老汉煮盐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盐。’”

“草民问卢九公,此盐比煮盐如何。卢九公又沉默良久,曰:‘煮盐是烧柴,晒盐是晒太阳。柴可以砍完,太阳能晒完吗?’”

周景昭看到这一句时,目光停了一瞬。卢九公是乔安从华亭本地招来的老盐工,煮了四十年盐,双手被盐卤浸得像老树皮。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看卤水——煮盐的火候全凭卤水的成色,早一刻盐苦,晚一刻盐焦。乔安招他进晒盐基地时,他蹲在工地上抽了半天旱烟,说了一句话:“老汉煮了一辈子盐,临老改晒太阳,晒就晒吧。”此刻他尝了第一口晒出来的盐,说“太阳能晒完吗”。

太阳能晒完吗?晒不完的。海每天都会涨潮,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煮盐的人砍柴,晒盐的人等太阳。砍柴的人与山博弈,等太阳的人与天合作。前者越走越窄,后者越走越宽。

周景昭继续往下看。乔安随信附了一只小小的粗陶罐,封口用蜡密封。他拆开封蜡,将陶罐微微倾斜,一小撮盐粒落在掌心。那不是他前世见过的海盐那种灰白粗糙的模样,而是真正的雪白——像冬日晴天下的一场新雪,颗粒细密均匀,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晶莹。他用指尖蘸了一粒,放在舌尖。咸味纯正,没有煮盐常有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尾韵。

他把陶罐递给谢长歌。谢长歌也蘸了一粒尝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王爷,此盐若入市,江南的私盐,至少倒一半。”

周景昭没有接话。他望着掌心里那撮雪白的盐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中第一次让人晒盐的时候。滇池边没有海,只有盐井。他们从盐井里汲出卤水,在阳光下暴晒。第一批盐晒出来时,也是这样的雪白,也是这样的纯。墨衡蹲在盐田边,用手指蘸了一粒盐放在舌尖,然后站起来,对周景昭说了一句话:“殿下,从今往后,南中的人吃得起盐了。”

乔安的信最后附了一笔:“卢九公尝盐之后,在盐田边蹲了半个时辰。草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太阳。草民问太阳有什么好看,他说——‘看了四十年卤水,从没认真看过太阳。’”

周景昭将信折好,放在案上。窗外的运河在秋阳下泛着碎金,承宁终于写完了一个端正的“盐”字,举着纸跑过来给他看。他接过来,在“盐”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有长进。”

承宁便捧着纸跑回去,给安歌看。安歌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鸟。她接过哥哥的字纸看了看,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比昨天好”,又低下头继续画鸟。承宁得了妹妹的夸奖,便在院子里跑起来,嘴里呜呜地模拟着船工的号子。竹息追在后面喊小郡主慢些跑。

周景昭看着这一幕,将掌心的盐粒收回陶罐,蜡封重新封好。他对谢长歌说了一句话。

“给乔安回信。雪花盐的名目,便是本王定的。第一批盐不卖,送户部、工部以及两江盐运使司、送苏州陆氏、湖州沈氏、杭州顾氏。让他们看看,从今往后,江南的盐是什么样子。”

澄心斋关于徐殃的密报,是在同一天傍晚到的。

祝掌柜亲自送来的。他进门时,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比往日亮了一分,但面色依然平静,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深水。他将密报从袖中取出,放在周景昭案上。密报用火漆封口,封口处钤着澄心斋的暗记。

周景昭拆开。密报写了三页,字迹是祝掌柜惯用的馆阁体,规矩得近乎刻板。第一页是徐殃的行踪记录。自那夜甩掉第二拨追踪后,她在农庄中蛰伏了整整五日,第六日深夜乘一艘乌篷船离开,沿运河支流北上,在嘉兴府境内的一处私港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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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应她的是两个生面孔,一人操嘉兴土音,一人操北方口音。两人将她引入港边一座临河的货栈,货栈表面是粮商仓库,地下却有密室。徐殃在密室中停留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时原路返回农庄。

第二页是那座货栈的调查。澄心斋的人花了三日摸清了货栈的底——东家姓郑,名义上做粮食生意,实际上暗中替人转运私盐。

货栈临河,有自己的小码头,乌篷船可直接驶入栈后的水门。水门内是一条人工开挖的窄水道,水道尽头是一座被仓库包围的隐蔽船坞。船坞虽小,但水深足够,可容吃水五尺的货船。徐殃那夜进入密室后,货栈的郑掌柜亲自守在密室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第三页是祝掌柜自己的判断。他写道:“属下综合各方讯息,推断如下:其一,徐殃在嘉兴的接触者,极可能是暗朝在江南私盐网络的枢纽。其二,那座货栈的船坞,水道连通运河,吃水五尺的货船可直入直出。若暗朝欲将江南的物资运往海外,此处很可能是一处转运节点。其三,徐殃在密室中停留两个时辰,若非与人长谈,便是在查阅极紧要的档册账目。属下已命人严密监视该货栈,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周景昭将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吃水五尺”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吃水五尺。寻常内河货船,吃水不过三尺。吃水五尺的船,载重更大,船体更宽,不是用来在江南水网里钻来钻去的,是用来出海,或者从海上进来的。

他忽然想起周老铁的师兄钟老船工说过的那句话——“隆裕二十四年冬天,那艘黑布蒙舱的船,吃水极深。”吃水极深。五尺。七年过去了,暗朝在江南的船,吃的还是这么深的水。

“祝掌柜。”周景昭抬起头,“那座货栈的船坞,通往哪条水道?”

祝掌柜显然是做了功课的:“回殿下,货栈临河是运河的支流,向北三十里汇入吴淞江,向东经吴淞口可出海。”

吴淞口,出海,长江的门户。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中的运河静静流淌,七弟和八弟的船,此刻应该已过长江了。

长安飞鸽传书说,两位皇子十月初二出,沿运河南下,预计十月十五前后抵达杭州。随行的有户部、工部各一名主事,以及高靖从兵部抽调的一小队护卫。

“祝掌柜,货栈继续盯,不要动。嘉兴是暗朝私盐的转运节点,那么江南就不会只有这一处。盯住这一处,看它的船往哪里去,货从哪里来。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摸清楚。”

祝掌柜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刻告退。他犹豫了一瞬,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

“殿下,还有一事。属下在调查那座货栈时,无意中现了一条与盐无关的线索。”他将那页纸放在案上,“货栈的郑掌柜,有一个胞弟在苏州陆氏的绸缎庄做二掌柜。此人每月十五前后,都会去苏州城外的一座尼庵进香。那座尼庵,名叫‘水月庵’。”

水月庵。周景昭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苏州城外,水月庵。一个绸缎庄的二掌柜,每月十五去尼庵进香。这本不算什么——江南的商贾家眷信佛者众,去庵堂进香是寻常事。但此人去水月庵的日子,恰好与徐殃在农庄中收到的某几封密信的日子,隔着固定的天数。

“查。”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祝掌柜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在暮色中轻轻转动。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微微泛红,像一滴凝固了很久很久的血。

徐殃。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那座农庄的地道深处,对着嘉兴送来的密报思索下一步棋?还是在水月庵的尼姑面前,垂下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一声佛号?

一个女子,女扮男装,顶着别人的身份,在暗朝的棋局里走了不知多少年。这些问题,他一个都还没有答案。但他附着在她衣袖上的那一缕混元真气,此刻正像一粒种子,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到哪里,那粒种子便跟到哪里。等到她走进那处最隐秘的巢穴,等她把所有面具都摘下,那粒种子便会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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