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成顺着杨花花的手指方向望去,透过相对稠密的柳枝,隐约可见前面那座农家小院的门口拴着五、六匹马。小妹说这杨家此时过得并不如意,但好歹家中还有女儿在京为妃,却不知今日来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让这杨花花如此惊慌?姜成心中纳罕,忍不住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要债的!”杨花花想到儿子还在那边,只怕被要债的伤害,心下不由焦急起来,赶紧应付一声,便甩开姜成急向大门奔去。
杨家院内,杨老夫人已然站立起来,委屈巴巴的看着来人,低声下气的央告着。
“裘掌柜,你们逼人太甚了,我前两天刚还过一些,你们今天又来,这还让人活吗?”
“杨老夫人,我们前两天收的是三月的利息,今天要收的是四月的利息。光是利息都如此困难,你家老爷那二十贯棺材钱,咱还能收得回吗?这都已入七月,我能不着急?”
“什么!”老妇人声音虚弱,却出奇的愤怒,无力道,“那二十贯钱,不是你们东家的心意吗?如今怎的又反口,居然也成了我们的债务,哼!看我女儿失势,个个乌眼鸡似的,以前说过的话统统当做放屁了?”
“这是什么话,白纸黑字写着欠条,不用还?你当我的东家是转世的菩萨吗?”
那裘掌柜是个身量高大的黑壮胖子,满脸的煞气,目光极为凶狠,眼珠瞪得都要暴出来了,如此更显狰狞;在他身后还站着几名彪壮大汉,几乎就要将小屋挤爆了。
杨母委顿在土炕上,她身子极为瘦弱,两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一个小丫鬟蜷缩在身边,早已吓得瑟瑟抖;杨花花进来之后不敢说话,死死地搂着儿子躲在一角,脸色也苍白不堪,嘴唇几乎要咬得出血了;在房间的里角则是蹲着一个少年,人长得敦实憨厚,脸已憋得通红,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正是杨玉环的亲兄弟杨末,一个比杨钊更上不了台面的家伙,历史上只是个废物。
杨家四个女儿都已出嫁,只剩十六岁的杨末随母亲过活;家中还有个小丫鬟,是早年买来的孤儿。杨老夫人身子弱,常年靠药养着。那药材昂贵,家中的积蓄早已花光。自杨玉环被贬之后,杨家便断了收入,只能卖掉祖宅薄田勉强度日。年初,老夫人不幸又生了脾胃病,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去借那高利贷,本想靠着典当饰的钱还债,却因当铺也不做人,典来的钱连还利息都不够。
见那裘掌柜软硬不吃,杨老夫人已然心力憔瘁,连话都快说不出来。她随手一指,有气没力道:“我这屋里什么都没了,你们若是看得上眼,这里的东西尽管拿走就好。”
“你道我就没法了?”黑胖子冷笑一声,伸手指向墙角的杨末,吼道:“将他带走!”
几名大汉一拥而上,左右将杨末架起就往外面猛拖,手上使力捏得人疼痛不已……
杨末拼命挣扎,无奈人还年幼,哪里挣脱得了,只能可怜兮兮的大叫“娘!娘!”
杨末又急又怕,竟大哭起来。杨母大惊,死命挣起身子,大喊道:“还有王法吗?都快住手!”
“王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钱偿债以身为奴,这便是王法里写着的。”
杨母几近急疯,竭尽全力却也只能弱弱央道:“求你再宽容两日,我去借钱来还。”
“借钱?你若能借到,还会找我们?”黑胖子嘲讽道。他手一挥,咬牙道,“带走!”
杨末被几名大汉架在半空,一双脚乱踢乱蹬,大声哭嚎。杨花花看得心疼,上前几步抓住兄弟,死活不肯松手,苦苦哀求道:“裘掌柜,求求你们,千万别将他带走!”
杨花花动了,儿子也跟着上前,紧紧抱着她的小腿哇哇大哭,屋内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声音缓缓从门外传来:“请等一下,他们的钱我来还。”
姜成走进屋内,朝裘掌柜微微拱手。
那裘掌柜倒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姜成。见他穿着考究心下不敢轻视,便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是他家的什么人,为何要出头?”
“我给钱,你销账,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两不相欠,老哥又何必多问?”
姜成左一个老哥,右一个老哥,裘掌柜脸色缓和了一些,点头说道:“说得也是!”
言毕,姓裘的手一挥,道:“先放了!”
杨末脱了身,跌跌撞撞跑回母亲身边,死死拉住她的手再不松开。杨老夫人用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细细端详片刻,一把将其死死搂住——短短片刻,母子俩仿佛已历生离死别。她泪眼朦胧,缓缓将目光转向姜成,不知此人为何要来救济他们。一旁的杨花花同样泪眼,却痴痴地望着姜成。
裘掌柜取出一叠单子,呵呵笑道:“这本钱是五十五贯,加上利钱,共八十二贯,还有十几年前的一笔老账二十贯,东家说利息少算一点,连本带利四十贯,一共是一百二十二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杨老夫人的画押。杨老夫人,我算得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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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夫人茫然地点了点头——自己究竟借了多少,她已记不起来;至于利息又该怎么算,更是一笔糊涂账!然而,有一点他很清楚,这钱今日若是不还,小儿多半没了。
姜成也不细算,直接应道:“一百多贯钱太沉不便带在身上,我用银子来还,可好?”
“这倒没问题!”
姜成从皮囊里掏出几镒银子,往裘掌柜面前一推,“你们放利子的,应知如今的银子黑价高于官价,我让点,你们也让点,这里有六镒,一百二十两,可能了结此账?”
裘掌柜见银锭下所刻的标识乃是官银,黑脸上露出一丝丑陋笑容,道:“成交!”
他将借据交还姜成,又斜瞥杨母一眼,道:“此账就此了结!杨老夫人,告辞……”
说罢,那大黑胖子裘掌柜的带一群人便扬长而去。
目送要债的那些人走远,姜成这才笑呵呵地回过头来。没管还跪在地上的杨花花,伸手躬身一礼,微笑道:“晚生姜成,乃是杨钊大哥的生死兄弟,拜见杨老太君。杨大哥见不得婶娘受辱,刚才差点冲出来跟人拼命,被我打晕了丢在门外,还请老太君勿要怪他才是。这不,我们刚刚回来,还给老太君带了一些礼物。虽然都不怎么值钱,但是心意还是好的,还请老太君不要嫌弃。”
此刻,还躲在门外不肯出来的杨钊,闻言却是羞红了脸,更加不敢出来见人了。
姜成出场得晚,倒不是真的想看笑话,而是被杨钊给拉住了。看得出来,这厮不想惹祸上身,本质上还是那个没什么担当的家伙。姜成倒也不会恼他,毕竟看重的只是他未来的地位罢了。如今要拉拢杨老夫人,最好还是将这层关系维护好,否则将来杨玉环如何重他、信他?
眼目前的情况,姜成其实有些后悔——送给杨花花的客栈,给早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会更好!他没什么纠结,看都没看杨花花一眼,只是和颜悦色的将其儿子抱了起来,轻声说道:“你叫徽儿吧?想不想去长安?我夫人在长安办了一所学校,你的三个表兄弟,如今都在那里读书哦。”
杨老夫人终于缓过神来,她看向姜成的眼光,充满了感激和欣赏。招呼丫鬟将她扶起走到姜成面前,一脸欣慰的看着他,呵呵笑道:“钊儿是个混不吝的,却交了你这么个好友!”
“杨大哥人挺好的,只是之前的日子也过得艰难……对了,老太君,这乡下的日子不太好过,要不您也去长安吧,正好把徽哥儿也带上?我跟杨大哥要去蜀南赴任,以后也没法照顾得到。倘若去了长安,您还可以随时去看看四姐(杨玉环),想来她也是很惦记您的……杨大哥在京买了住宅,如今只住了嫂夫人一个,一定能住得下,这个您且放心便好。”
老夫人有些心动,可是看了杨末一眼,终究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姜成看出了问题,赶紧笑道:“老太君若是信得过我和杨大哥,就让小哥跟着,若能学点本事,将来也有前途,不是?”
人家没提,自己先说了,肯定有些失礼!不过,姜成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跟杨家处好关系,就绝对不能瞻前顾后。这杨家都已经混到这个地步了,给他们的选择本就不多,想来成事的几率很大!
“如此极好,只是要辛苦你了。”杨老夫人叹息一声,看了杨末一眼,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好休息两天,我要去二郎神君的庙里看看,回来我们就走……”姜成笑着说了安排便退了出去。他正要去找杨钊,便听老太君跟杨末说道:“你陪着姜公子一起去。”
出了杨家院子,那杨末紧走几步追了上来,似乎不敢直面姜成,低眉臊眼道:“姜兄初来乍到,不熟这边的道路,不妨就让小弟跟着,随时听候差遣,也能稍微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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