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看似是在关切,实则刁钻得很。
昨夜的消息虽被尽力压下了,但那火势那般大,不可能全无动静。
此刻提起来,摆明了是要探一探虚实。
宫里乱成这样,前头的架子还撑不撑得住?
若是连后宫都如此不宁,何谈国力昌盛,公主嫁过去,怕不是毫无依仗,便也毫无价值了。
萧衍的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他还没开口,文官队列里已有人先踏出半步。
正是楚奚纥。
他一身绯色官服,此刻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地接过了话头。
“使臣真是费心了。”楚奚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足以让近前众人听清,“昨夜宫中确有一处存放旧物的偏殿,不慎走水。”
“所幸现得及时,并未酿成大祸,更未惊扰公主銮驾及王爷下榻之所。”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陛下与皇后娘娘得知此事后,便随即亲自过问处置,眼下宫里一切安好。”
“劳使臣动问,实乃吾皇治下严谨,方能使这些许意外,瞬息平定,未扰大局。”
他这几句话,既认了“走水”,又将它圈定在“意外”的层面,末了反倒印证了大景天子治下严明、处事果断。
话说得也是平和周全,将对方那点不露声色的敲打,稳稳接住,又原样推了回去。
那使臣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哈哈笑了两声,“原来如此。陛下与娘娘治宫有方,应对从容,小臣实在佩服。”
“想来这大景宫阙重重,偶有烛火之失亦是在所难免,能如此迅地平息,确是上国之姿。”
“如此,小臣便安心了。”他不再多言,再行一礼,“公主殿下,王爷,吉时已至,请启程吧。”
昭华立在帝后身后半步,一身北漠嫁衣繁复厚重,面前层层叠叠的额饰随风轻晃,将面容遮得影影绰绰,瞧不太真切。
闻言,她只是依着礼数,向着帝后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下头。
萧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方才开口,“此去路远,当以两国和睦为念。朕与皇后的嘱咐,你要牢记。”
说罢,他略侧过脸,看向一旁的额尔赫,“公主年轻,远赴漠北,还望王爷与贵国多加照抚。”
沈清晏亦上前,轻轻握了握女儿覆在袖中的手,一触即分,“照顾好自己。”
没有更多的话了。
所有的叮咛、不舍与权衡,早已经说尽。
或者说,永远不必说尽。
此刻风穿过城楼,拂动嫁衣上的金线刺绣,这只是一场给天下人看的,体面的告别。
额尔赫再次行礼,转身将昭华扶上马车,又利落地翻身上马,队伍便跟着动了起来。
车辚辚,马萧萧,在一轮旭日下,向着北方,缓缓启程。
萧衍与沈清晏并肩立在原地,目送那支蜿蜒的队伍远去,直至化为尽头一道模糊的烟尘。
城门外风大了些,吹动帝后的袍袖与天子冠冕上的垂珠,出些细微的碰撞声。
身后百官肃立,无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