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南昌县,大塘乡墎墩山。
烈阳高照。
天蓝得澄澈,云白得分明,天地间没有半点雨意。
远处沃野平铺,田畴相接,水沟纵横,偶有乡野炊烟在热气里晃晃悠悠地升起。
若只远远望去,这本该是一片极寻常的江南乡野。
可在那片沃野之中,有一座凸起的山包。
山包顶上,已被人强行开了天窗。
新土一层层翻开,山皮被剥得斑驳。
原本覆在山包上的草木早被清理干净,土色新旧交错,自高处往下看,竟像有一柄巨斧从天而降,硬生生劈开了这座沉睡多年的古墓。
民夫们赤着上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筐一筐地往外搬土石。
竹筐压在肩上,麻绳勒进皮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晒得黝黑的皮肤在烈阳下泛着油亮光泽。
有人挥镐,有人铲土,有人搬石,有人将土石倒入指定位置,再由另一批人推着木车运走。
山包四周,插着一面面黑底赤纹的小旗,旗边立着玄冥教众。
那些教众身着黑甲,面覆鬼脸铁面,腰间悬刀,手里握着暗红色长鞭。
烈阳落在铁面上,泛出冷光。
风一吹,鞭梢轻轻晃动,好似一条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若是外人瞧见,只怕第一眼便会觉得这些民夫命苦。
大热天,被一群恶鬼似的人押着挖坟,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暗红长鞭抽得皮开肉绽,怎么看都是乱世里最寻常也最凄惨的徭役苦工。
可在这座山包下干活的民夫,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活自然是累的,那一筐筐土石压在肩上,谁也不会觉得轻松。
太阳也确实毒,晒得人头皮麻,脚下的土都像蒸着热气。
可累归累,苦归苦,这里至少饭管饱。
管饱!
在这乱世里,这两个字比什么仁义道德都实在。
到了饭点,自有人抬来大桶糙米饭和杂粮饼,旁边还有煮得浓稠的菜粥。
每个人排队领饭,不许插队,不许争抢,领到手的份量却足够填饱肚子。
日头最毒的时候,还会有人抬来绿豆汤,一碗下去,热气像从胸口散了一半。
更难得的是,这里并非从天亮干到天黑,至少在眼下这时节不是的。
每批人干四个时辰便换班,中间有短歇,也有吃饭时候。
谁干什么,怎么干,都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负责记录,谁搬了多少筐,谁推了多少车,谁负责清理碎石,谁负责加固木架,一笔一画都写在木牌上。
干得多的,真有粮食奖励。
不是嘴上说说,一袋袋粮食,当着众人面下去,可带回家的那种。
起初还有人不信,直到第一个还算青壮的乡民,因多推了二十余车土,被当众赏了半袋粮食。
而且下粮食后便不多管了,任由其自行保管,众人才知道这些鬼面人竟真讲规矩。
当然,也不是没有偷奸耍滑之人。
第一日便有人仗着队伍杂乱,故意少搬土石,在阴影里磨蹭。
那人第一次被点出来时,只得了一句口头警告。
第二次,鬼面教众走到他身旁,长鞭一甩。
“啪!”
鞭声炸在地上,尘土溅起半尺。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未挨打。
第三次,他趁换车时又躲去木架后头偷懒。
鬼面教众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鞭抽下去。
人当场倒地,鲜血喷洒。
没有第二鞭,也不需要第二鞭。
那一天,山包四周安静得只剩镐头落地声。
许多人怕得不敢抬头,连饭都吃不香。
可几日过去,他们渐渐现,那些拿鞭子的玄冥教众并不会随意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