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彭鸣告诉她的。
那天率婷刚从政务中心回来,手里还抱着林处批注过的方案,风衣上沾着细碎的雨珠。她在公司楼下遇见了彭鸣。他靠在车门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一半,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他看见率婷,掐灭了手中的烟,朝她走过来。率婷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彭鸣这个人,她从来摸不透。他是宋翊最好的朋友,是蒋星旋最信任的人,是s站的cfo,是所有人之间的那座桥。桥的好处是连通两岸,坏处是——谁都可以从上面走过去。
“率婷,你得去一趟上海。”彭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率婷愣住了。“什么?”
彭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焦灼。“蒋星旋让宋翊上游轮,不是去谈融资的。是去做局的。那艘游轮一开出公海,就不是中国的法律管得到的地方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秘密,“他们要拍下宋翊在游轮上的一些……事情。有了这些把柄,宋翊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蒋星旋的控制。s站,也会彻底变成橙星的傀儡。”
率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起宋翊走的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她以为那是不舍。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不舍,是预感。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在抖。
彭鸣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就是那个被派去安排这一切的人。”他顿了顿,“但我做不到。宋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毁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率婷看着他,眼眶红了。“彭鸣,你——”
“别谢我。”彭鸣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他掏出手机,把地址给她,“明天下午三点,游轮从上海港出。你只有明天上午的时间。”
率婷握着手机,指节白。“他会相信我吗?”
彭鸣沉默了几秒。“不会。”他说,“他现在谁都不信。但你得去。因为如果你不去,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去了。”
率婷买了最早一班去上海的机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aa,没有告诉冬仔,没有告诉苏锦。她一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背着那个陪了她三年的旧背包,在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里,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仙人球和擎天柱。
“等我回来。”她小声说,然后关上了门。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刺眼的白。率婷靠在舷窗边,一夜没睡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她不觉得困。恐惧是最好的清醒剂。
她想起宋翊走的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车。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七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记得那个动作——他在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留下。
她当时没有喊他。她以为他还会回来。现在她知道,有些犹豫,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上海在下雨。
率婷没有带伞。她冲出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彭鸣给她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小姑娘,这个地方是私人码头,不让进的。”
“那你停在外面。”率婷说,“我自己走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车子驶入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出单调的声响。率婷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高架、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海比她们的城市更大,更冷,更没有人情味。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离别和相遇,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孩坐在出租车里,握紧手机,嘴唇白,心跳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有人会在意。除了她自己。
出租车在距离码头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前面设了路障,有保安在值守。率婷付了钱,下了车,撑起包里唯一的一把折叠伞。伞很小,雨很大,她的风衣很快就被打湿了,裤脚沾满了泥水。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她索性收了伞,任雨水浇在身上。
冷。十一月的雨冷得刺骨。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绕过路障,走过一段长长的引桥,终于看见了那艘游轮。它停泊在码头边,通体雪白,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巨大的天鹅,优雅、冷漠、拒人千里。舷梯还没有撤,三三两两的人在甲板上走动,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香槟来来往往。
率婷站在雨中,目光在甲板上搜索。她看见了蒋星旋——她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裙,像一朵盛放在灰色天空下的玫瑰,妖冶、夺目、危险。她挽着一个中年外国男人的手臂,笑得风情万种。率婷的心沉了下去。蒋星旋在这里,宋翊一定也在。
她找到了他。
宋翊站在船舷边,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他的头被海风吹乱了,他任由它们乱着,没有去理。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像一根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桅杆,潮水来了又去,它还在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宋翊!”率婷喊了一声。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宋翊像是听见了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了率婷。
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风衣贴在身上,头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冻得紫,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魂,狼狈、凄惨、倔强。
宋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走下舷梯,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冷,冷过十一月的雨。
率婷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两天没见,他又憔悴了。眼底的青黑更重了,颧骨更凸了,眉心那道竖痕像刀刻的一样,再也抚不平。
“宋翊,你不能上去。”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这是一个局。蒋星旋不是带你来谈融资的,她是要拍下你的把柄,以后拿捏你。你不能去。”
宋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雨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率婷,”他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彭鸣告诉我的。”
“彭鸣?”宋翊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告诉你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知道你不会信他。”率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现在谁都不信,宋翊。你连我都不信了。”
宋翊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