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号背对着那个人站着,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那颗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重得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断了。
他甚至有些担心那个人会听到——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在这样空旷的破败宫殿里,这样剧烈的心跳声怕是比擂鼓还要响亮。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的频率。
但没用。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没用。
他咬了咬牙,用了暗卫在生死关头才会使用的呼吸法——将气息压到丹田,再缓缓吐出,往复三次,足以让任何情绪归于平静。
三次呼吸之后,他的心跳确实慢了下来。
但他一回头,看到那个人端着水碗、歪着头看他的模样,心跳又猛地窜了回去,比之前还快。
十一号:“……”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什么毒。
一种让人心跳加、脸红耳热、脑子懵的毒。
那个人——不,现在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看着他半天没有反应,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
那个动作很小很小,只是上唇和下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快地分开。
但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那双本就泛红的眼尾颜色更深了一些。
那抹绯色从眼角蔓延开来,沿着眼睑的弧度一路晕染到眼尾的尖端,像是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十一号看到那抹红色,脑子里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轻、更哑、更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你是……父皇派来杀我的吗?”
父皇。
杀他。
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让十一号的大脑迅从宕机状态中恢复了运转。
父皇。
大疆的皇帝。
派人来杀自己的儿子。
十一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动作被面巾遮住了,没有人能看到。
他的瞳孔在月色下微微收缩,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从一个被美貌冲昏了头脑的愣头青,变回了那个训练有素的、观察力惊人的暗卫。
他的目光扫过这座寝殿。
破败的纱帐,积灰的案几,缺了口水碗,倒地的水壶,角落里盛着清水的陶瓮——有人定期添水,但只保证他不被渴死,绝不给他更多的照顾。
他的目光回到那个人身上。
单薄的身体,苍白的肤色,几乎透明的手腕,压抑的咳嗽,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句“父皇派来杀我的吗”里那种平静的、习以为常的语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平静。
一种对“被父亲派人杀死”这件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平静。
十一号的脑海里开始飞地调取他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大疆皇室的信息。
大疆。
圣武帝。
那个开创了“以民为本”“男女同权”“无党争无后宫”等一系列国策的开国皇帝。
那个说“朕管不了那么远,朕只知道现在大疆能多一半人种地、多一半人打仗、多一半人出主意”的务实君主。
那个在大疆百姓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他的儿子。
眼前这个被遗忘在冷宫深处、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的、美得不像是真人的年轻人。
十一号的目光从那个人的眉眼移到他的脖颈,从脖颈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他捧着水碗的指尖。
他的脑子里在飞运转,将所有零散的、曾经不经意间听到的、关于大疆皇室的碎片拼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