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的最顶层,冷风穿堂而过。
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败,眼袋浮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连续失眠几日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人群疯了似地嘶吼、挥舞手臂,声浪震天,他却纹丝不动,只把目光死死锁在赛道上那道粉色的身影上。
他是特意从神户赶来的。
记忆倒回泡沫经济最癫狂的时间,他在神户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建筑公司。那时候钱像是大风刮来的,订单排到了三年后。
然后,泡沫在一夜之间碎了。
订单清零,银行抽贷,资产缩水。
公司破产的那天,门口贴上了封条。妻子哭着收拾行李,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连挽留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连给她们一个安稳的资格都没有。
他今天来高知,只因为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那是还没破产的时候,全家围坐在电视机前吃橘子,正好转播地方竞马。画面里,一匹瘦瘦小小、不起眼的粉色赛马娘从最后一名开始拼命地追,追了一整场,最后还是输了。
当时儿子嘴里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诶,她又输了。”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但她从最后追到了第三啊,这就是奇迹。”
现在,他站在这。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在漫天的土尘里,追逐着前方的对手。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也把那些放弃的人一个个甩在身后。
中年男人的眼眶一阵刺痛,视线模糊起来。
看台另一侧阴暗的角落,一位头花白的老妇人端坐在轮椅上。
老妇人的视力已经退化得很厉害,年轻时在纺织厂被刺眼的灯管灼伤了视网膜,现在的世界里,只有模糊不清的色块在晃动。
她的丈夫生前是高知竞马场的常客。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娱乐,丈夫唯一的爱好就是去看比赛。每次回来,他都会红光满面地拉着她讲上整整一天。
“老太婆,今天乌拉拉又没赢,但是你猜怎么着?她从最后追到了第五!比上回多了一位!”
她总是忙着手里缝缝补补的活计,头也不抬地说:“你天天看一个赢不了的赛马娘,有什么意思?”
丈夫也不恼,只是憨厚地笑,抽着烟斗说:“你不懂。看乌拉拉跑步,就像是在看咱们这辈人。没啥本事,就是不甘心。”
丈夫去年走了。临终前,他抓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断断续续地说:“老太婆下次帮我看看乌拉拉跑赢没有”
那时候她没有答应。因为她觉得,乌拉拉大概也跑不了多久了,迟早会被淘汰,就像她那个死老头子一样。
今天她是替那个倔老头来的。
模糊的视野里,那团粉色还在追。
粉色的前面,还有一个更快的身影。差距在缩小,但终点线也近在咫尺。
老妇人的手忽然抓紧了轮椅的扶手,“加油。”
护工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大声问:“奶奶,您说什么?”
“加油!”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一倍,甚至有些破音。
大到旁边正在欢呼的年轻人都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大到正在挥舞粉色应援旗的学生愣愣地停下动作,看着这位白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那些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被某种情绪感染,跟着喊了起来。
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
声音像滚雪球一样,连成一片,从看台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从角落蔓延到中央,所有的能量都在往赛道上同一个方向汇聚。
赛道上。
乌拉拉仿佛听到了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再是嘈杂的人声,而变成了大地的震颤,是心跳共鸣的嗡鸣。
风呼啸着刮过脸颊,把汗水吹进嘴角,咸咸的,带着铁锈味。
最后一个直线。
还剩最后三百米。
陆决站在场边,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仿佛变了模样。
高知竞马场里,每一位观众的身上都泛起了光。那光是从心脏的最深处升起来的,摇摇晃晃,微弱得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但那万点微光,在人群里倔强地闪烁着,孤单却热烈。
它们从看台上飘了起来,从每一个人的心口浮了出来,在竞马场的上空汇聚。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它们汇聚成一片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那匹瘦瘦小小的粉色赛马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