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薄暮已至,华灯初上,她踩着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新一件橙白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摇曳,像一道跃动的火焰。
“富江,那边有新开的可丽饼店!”千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街角一家装饰温馨的店铺,回头时马尾辫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棕瞳里写满期待。
跟在她身后的富江瞥了眼那家店铺,平民化的喧嚣——但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陪她了。
“随便你。”他无所谓地应道。一周多的时间,这笨蛋全和那小鬼满山遍野地疯跑,虽然她并未忽视自己这个饲主,但……总有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外边的灰尘过分沾染的不快。
如今回归常态,他心底某种微妙的焦躁平息了。
千生对他的复杂心绪浑然不觉,仍旧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然后我们可以去看看萩原警官,他说见过富江你的双胞胎兄弟,见到你肯定能分辨出不同——松田警官他们竟然认错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其实还是对自己的邻居被误认有点在意的。明明富江就是不一样……看她的眼神明明不是那样的!
富江:“……”
富江已经懒得对这笨蛋的顽固认知表达不快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林立的高楼。
在他的感知深处,那些因他而生的劣质品正在蠢蠢欲动。
讥讽的,好奇的,甚至是满怀恶意的。尤其是那个一年前就被囚禁在黑衣组织研究所的衍生体……啧,敢撞上来的话就不能无视了。
*
返回东京的次日午后,千生便和富江一起去了杯户中央医院,探望还未出院的萩原研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气味。
萩原研二靠在病床上,正和来探望的松田阵平说笑。
窗外阳光明媚,将他的脸照得有些透明。作为被认知滤网修正为从长达四年的植物人状态苏醒的“奇迹”,他显然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归正常。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看到千生进来,他立刻弯起紫眸,“玩得开心吗?”
“超开心!萩原警官你看起来好多了!”千生把果篮放到一边,立刻开始兴奋分享起来,“双一的家人们都好热情!”
松田阵平的视线却落在病房门口——黑发少年正倚靠在门边,连眼神都未向屋内投来一眼,只是低头看着手机,眼角泪痣在垂下的碎发间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压下惊诧,继续听千生分享和双一一起到处疯跑的愉快经历。
“所以说,八尺大人超厉害的!物理防御高,还会瞬移,我球棍都快敲出火星子了!要不是我技能熟练,双一也没害怕,加上后来列车经过……她搭着溜了。”千生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没回收有点可惜但我完全不丧气”,“不过最后没事啦!双一的家人没被吓到真是太好了!”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在讲述一场不那么成功但足够刺激的游戏存活过程。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表面上只是温和倾听着,听她轻描淡写地带过受伤细节,心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这孩子……她把与恐怖的超自然实体战斗、回收怪谈视作理所当然的“工作”,甚至乐在其中,这种纯粹的热情和勇气令人敬佩又担忧。
“千生,”萩原研二关切道,“无论如何,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危险,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知道啦,我可是专业的!”千生信心满满地应下,但她决定还是纠正一下自己在队友们眼中的形象,“而且我又没有被怪谈勾着走……和富江一起玩的日常也非常有趣呢!”
被提到的富江抬起头,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嘲讽的腔调接话:“哦?被你这么说,我还真是……倍感荣幸。”
千生对谁都是毫不吝惜地表达善意和散发热度,能分多少“乐趣”给他?他只当这套说辞是属于邻居兼“好朋友”的标配。当然,笨猫没忽视饲主就算优秀了。
“是真的哦,富江。”千生却立刻转向他,棕瞳睁圆了,像是有诚恳光波发射出来,纯粹的坦诚令人心惊,“我没办法想象邻居是其他人,和你培养邻里情谊,和回收怪谈一样,都重要!我超——喜欢和富江你在一起的!”
富江:“……”
他听见自己的指节在手机外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耳廓像是在被灼烧般发烫。
“黏糊糊的,只有你才会说这种蠢话。”他别开视线,语气还算镇定,“而且把我和那种低等存在相提并论……哼。”
这笨蛋又猝不及防地打直球!这种话是能在其他人面前说的吗?
千生认真想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纠正了:“回收怪谈是工作,就算被打扰也不可惜的冒险,和富江你一起是生活,是必不可少的!”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两人默默地看着黑发少年耳尖迅速漫上一抹薄红,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显眼。
啊,这扑面而来的、无处安放的青春气息。
富江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冷冷地瞪了一眼。成功让两位看戏的警官摸了摸鼻子,移开了目光。
千生显然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乐呵呵的,和忍着笑的两名警官又说了会话,才告别完,便被富江牵着手腕拽离病房。
两道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病房内的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千生那孩子身边……终究还是有个定时炸弹。”萩原研二轻轻叹了口气。他与富江接触为零,印象最深的仍是此前迷失在梦境中时偶然见过的那名危险的漂亮少年,实在无法相信富江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邻居。
“不过目前看来,相处模式还挺‘融洽’。”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语气复杂,“那小子对千生倒是意外的有耐心。总之,暂时静观其变吧。我会联系降谷。”
伊达航在三天前便带着编出来的五十岚真利失踪案的报告返回鸟取县岗位,在他离开前夜,诸伏景光在降谷零的掩护下进入了病房。
自警校毕业后就分散各地的五人终于重聚,诸伏景光的记忆里虽然是“萩原四年前因公重伤成为植物人,如今奇迹苏醒”,但他知道怪谈存在,因此在三人解释了认知滤网和实际情况后,更为珍惜眼前活生生的好友。
同样,五人趁此机会短暂互通了关于怪谈的情报。琴酒已经知道了千生的特殊之处,目前只是派降谷零接触观察,但若是琴酒向上汇报……这孩子的处境会很危险。
但目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能做的只有以警察的身份,在千生明面的社交圈内尽力确保她的安全。
“那些暗处的风波……”萩原研二对执行卧底任务的两名好友有些担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与此同时,东京远郊,一座隐匿在深山的秘密研究所。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最底层的特殊隔离室内,灯光苍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黑发少年倚在铺着丝绒靠背的座椅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研究服,与富江一致的面容在灯下显出一股被长期囚禁、不见天日后更为深重的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