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我们只能退?”蔡攸握着拳头反问,眼中满是不甘,面上却全是颓唐。
蔡京又闷咳了几声,沉声道,“不仅要退,我蔡家还要让。官位、家财、田地,能让的全都让。”
此话一出,一直为蔡京抚胸顺气的蔡绦动作顿住,他不解,“爹爹,何至于此?”
哪怕他们兄弟子侄齐齐辞官,门生故旧亦有不少,再不济有茂德帝姬在,保住家财应是不难啊。
蔡京叹息,“你们忘了,昨日成国公曾言,种师道截杀了金军。以金人之性,吃了这亏岂会善罢甘休?宋金大战在所难免,届时军费吃紧,家财越多祸患也就越大。”
“早知如此,昨日便不该……”蔡脩愤愤开口。
“昨日不该?!”蔡京冷哼一声,“昨日你是能说服胜捷军顶着火箭围攻道君皇帝?还是有把握与童贯一起拿下成国公?”
“无法强攻,我们明明可以撤退!”蔡脩还是不服,“有胜捷军在手,退守镇江行宫,成国公也拿我们没辙!”
蔡鞗摇了摇头,反问道,“七哥,你既知晓需得胜捷军在手,那你可曾确认,胜捷军究竟是在何人手中?”
都说胜捷军是童贯亲兵,但这支部队兵源、俸禄,哪一样不是朝廷所派?他们真的会毫无二话地跟着童贯反朝廷?
再退一步,哪怕胜捷军全都对童贯忠心耿耿,这与他们蔡家又有何益?跟童贯和胜捷军共同退守镇江,那就是明晃晃的自立为王,甚至他们蔡家跟着反了,也成不了那个“王”。
“那我们就只能坐着等死吗?!”蔡脩不甘。
蔡鞗险些心梗,他怒瞪蔡脩,“合着爹爹方才说了这么多,你是半点没听到?!”
倒是蔡京一阵急咳之后,平静下来,气虚地道,“从金军南下、太子登基,蔡家便已经输了。除非京城大败、新皇授首,否则哪怕道君复辟,我蔡家也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如今我之所求,也只有全家平安罢了。”
“八旬老人,性命垂危,愿舍弃所有,换得子嗣平安,多么令人感动啊!”暗处的角落里,赵栎克制不住地发出感叹。
胡林双手环胸,连退三步,“成国公,你别用冷得像冰的语调说这种话,太渗人了。”
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赵栎冷哼,“我这算什么渗人?你没听那蔡家父子的对白,各种父子情深、同舟共济、深明大义、委曲求全,可真是险些没把我给恶心吐了!”
“什么对白?”胡林茫然地看了看赵栎,又惊讶地看向蔡家众人,“成国公你能听见他们说话?”
“这个不重要!你赶紧往主帐去催催,务必要立刻将范医官带过来。”忘了自己体质超过其他人的赵栎吩咐胡林,轻巧地从角落走出去,急冲冲地跑向蔡京。
确认奔跑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关注,赵栎跑得更快,口中惊呼,“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说蔡相病发了,不会吧?不会吧!昨天他还好好的啊!”
咋咋呼呼地冲到蔡家人身后,他一手拉住蔡翛、另一手扯过蔡脩,不敢置信地问,“他不会有个三长两短吧?那我怎么跟皇帝交代啊!”
原本蔡京的四个儿子齐心协力将他护得好好的,然而赵栎这突如其来的一拉一扯,不仅直接减少了一半人力,连带着将蔡绦和蔡鞗也带得身形不稳。
于是,在赵栎的感叹将将落地之时,蔡京也跟着“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哎呀!蔡相你没事吧!快快快,快来人帮忙啊!”赵栎第一个注意到了蔡京的情况,他随手扔开蔡翛和蔡脩,上前揪住蔡京的衣领就将他拽了起来。
赵栎动作太快,蔡家兄弟还在惊讶他的来处,蔡京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等看到赵栎手中扑腾着双手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蔡京,蔡鞗总算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他拦腰抱住,“多谢成国公相助!爹爹交给我们就是!”
被蔡鞗凌厉的眼神扫过,蔡攸和蔡绦也反应过来,蔡绦帮着蔡鞗护住蔡京,蔡攸口中不断称谢,却是努力将赵栎和蔡京隔离开来。
眼看蔡京面色紫胀、出气多进气少,赵栎配合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心地看向主帐的方向,“太好了!张统制将范医官带来了!”
蔡攸还没从来得及对赵栎的笑容表达怒意,听见他的话连忙往主帐望去,果真见张师正急急跑过来,他身后是抱着药箱的李复和被人背着的范医官。
蔡攸连忙迎上前去,“太好了!多谢张统制!若非……”
“相公稍等,先让医官为蔡相诊脉。”张师正抬手阻住蔡攸,为范医官留下畅通的道路。
“快快快!来这边!”李复目不斜视地冲到蔡京面前,小心地扶着范医官下地,“医官快请!方才蔡相便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现在看着都快没气了,你赶紧给他看看啊!”
“咳!咳咳!咳咳!”“快没气”的蔡京费力地翻了一下身,双目圆睁,大张着嘴巴急喘。
范医官面露急色,连忙上前按住他,“蔡相千万别动!你这旧疾厉害!千万别再动!”
蔡京翻身的动作顿住,连咳嗽也骤然停滞,下一瞬又喘得更急了。
“哎呀!”范医官用力锤了下掌心,招呼蔡家兄弟,“快快快!你们赶紧让蔡相躺下来!让开点位置,我来给蔡相扎针!”
蔡攸立刻吩咐道,“你们俩,赶紧去把大人的被褥拿来!”
“人命关天,这个时候要什么被褥!”赵栎没好气地打断他,招呼蔡绦二人,“正好这地儿平,赶紧把蔡相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