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中侧目望来,张师正解释道,“非是标下推脱,今天是韩团练发现了金军的不对,也是他首先想出的追击之计。所以这半数骑兵还是交由韩团练指挥,我带着胜捷军从旁策应就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韩世忠和张师正身上来回。
军中人多桀骜,张师正更是曾追随童贯这位大权臣,之后童贯伏法,张师正又得了成国公看重,按理该更自矜身份才是。
韩世忠出身不显、官职不高,甚至还在童贯手下被打压过,张师正怎么不仅没有心存芥蒂,反而对他很是推崇的模样?
韩世忠心中也有几分不解,他认真地对张师正道,“张统制,我位卑职小,恐不能胜任。”
“韩团练何必推脱?”张师正挥了挥手,朗声笑道,“你从军多年,辗转南北,身上官职全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只说前些时日金军南下,梁方平奉命防守浚州、断绝桥梁。结果梁方平大军一触即溃,唯有你坚守黄河桥,又能在毁桥之后顺利回到开封,智计勇武皆是首屈一指。”
韩世忠被张师正说得一愣,这是他被皇帝召见并升任团练使的战绩,但只这一点,值得张师正主动退让?韩世忠不太相信,在场其他人更不信。
张师正见状,索性摊手道,“更何况,我此行出发之前,成国公到营中来了一趟。”
不等众人暗叹他果真又攀上了高枝,张师正说出重点,“问过我的同行之人乃是韩团练之后,成国公有言,让我与他‘通力合作、以图事半功倍’。”
“成国公的话,我怎可能不信服?”张师正重新微笑着看向韩世忠,“此行,便仰仗韩团练了。”
张师正给出了解释,韩世忠却更加迷惑,“可是,我从来不曾见过成国公。”
张师正神秘地笑笑,“正是韩团练与成国公素未谋面,我才更要仰仗于你啊!”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不由得回想起成国公的来历和行事。
凭空出现,上打皇帝下打朝臣,去一趟镇江又将小半朝官送进了大牢。
但细细数来,被他针对的人每一个都不是无辜,他骂出的话也没有一句可容人指摘。
这种情况下,有一个成国公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过的人,却得到了他的肯定,这代表了什么?
一连串的抽气之声响起,所有人齐齐看向韩世忠,眼睛似乎都在放光。
韩世忠面色微变,却是抬眼一一回望过去,“我知晓众位心中猜测颇多,但众位也并未与成国公日日相处,安知不是有谁在成国公面前提起过我的名字?”
“就像方才张统制所言守黄河桥之事,成国公与官家或是众位相公交谈之时听过一言半句,亦属正常。”
成国公受太祖皇帝所托而来,乃是极端的对金主战分子,应该也和皇帝重臣们谈论过这些吧?
见众人眼中精光渐渐灭,韩世忠又道,“如今金军主力不知行到何处,我等不该在这等无谓之事上浪费时间,赶紧追上去才是正理。”
“韩团练所言甚是!”张师正连连附和,然后催促地看向种师中,“元帅,你这就下令韩团练为先锋官,我们准备出发?”
这韩世忠自己都说了,成国公提及他不过寻常,张师正依然愿意屈居副手之位?许多将官疑惑,种师中面色也是阴晴不定。
好半晌,他才定下主意,看向韩世忠,“韩团练,我将这半数骑兵和阻兵之事托付于你,只愿再见之时,由我亲手为你写战报请功。”
军中规矩,记录军功、撰写军报自有专门人手,唯有立下斩将夺旗等巨大功勋,方才会由主将亲自手书上报,种师中这就是信任韩世忠的直接表示了。
韩世忠深吸口气,长身而立,朝种师中抱拳行礼,“元帅放心,标下定然尽力而为!”
种师中满意地点点头,取出令牌给他,目送他带着来时的将官匆匆点兵去了。
几人身影消失不见,有将官疑惑地问,“只凭张师正几句话,元帅真就这般信了那韩世忠?”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张师正信他。”种师中轻声叹息。
若有得选,种师中当然不愿将兄长的安危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奈何如今自己行动不便,还有半数将官同样如此,剩下的人勇猛无谓或许不缺,随机应变之能却是远远不足。
偏偏此次追击所求并非杀敌,他便只能依仗新今日新至的援军。而援军两位主将,张师正摆明了以韩世忠马首是瞻,他除了信重韩世忠,哪里又有别的选择?
众将官略一思忖,也反应过来,又有将官忍不住出主意,“要不再派人催催范医正?若我等可以早点恢复体力,那便能赶紧追上去助威。”
“那便派人去范医正那试试吧。”
种师中和自己麾下将官无奈地死马当作活马医,另一边,正在等待点兵的韩世忠几人也不甚平静。
“张统制果真如此信任于我?”韩世忠不解地看向张师正。
张师正耸耸肩,直白道,“不是我信你,是我和我兄弟信成国公,我兄弟又说成国公信你,我信我兄弟,所以我信你。”
七拐八绕的“信”字听得韩世忠一头雾水,好半晌才终于理清楚,摇头问道,“不知统制所言兄弟又是何人?”
“喏,这就是我兄弟,胜捷军大校李复!”张师正用力地拍了拍身后李复的肩膀,认真地向韩世忠介绍,“你有何疑问,全都问他就是。”
韩世忠叹息着转头,冲着李复拱手,“敢问李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