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两只手啪地捂住脸,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瞪着他。
谈之渡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下来?:“来?看看你。”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嫌弃。
“毕竟是?我夫人第一次演戏,”谈之渡弯了弯唇角,“怎么能不亲临?”
明乐捂脸的手被他拉下来?,无处可藏,只能硬着头皮让他看。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又滑到那颗痣,最后?从痣滑到颧骨上的灰痕,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欣赏什么名画似的。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说他来?看她演戏了,说戏快开?始了,说待会儿好好演也行,反正?就是?别说她这张脸。
但他偏偏说了:“不丑。”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很可爱。”又加一句。
明乐的双眉拧成?一个囧字:“你说谎。”
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他怎么可能不觉得丑?
谈之渡又是?一声轻笑:“人丑呢,不在面庞,在心?灵,你是?乞丐妆还是?不化妆,我都觉得很好看。”
这话一语双关,既夸了明乐又内涵了刚才嫌弃她演的是?个乞丐的女人。
女人不认识谈之渡,但她岂会不认识导演,看导演对谈之渡的态度如?此卑躬屈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心?里一阵慌乱,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挪到明乐面前,小声的道歉。
“对……对不起。”声音又低又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刚才是?我说话重了,抱……抱歉。”
很卑微的声音,明乐侧过头,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但她以前也遭受过很多这样?的场面,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道歉,而是?在对她身?后?站着的人道歉。
换一个没有谈之渡站在身?后?的群演,这个女人照样?会吼,照样?会赶,照样?会用那种眼神上下打?量。
所?以明乐没再看她,也没有搭理,只是?转向谈之渡:“戏快开?始吧,我们出去吧。”
“嗯。”谈之渡看了她一会儿,依照她的意?思离开?了休息室。
身?后?,休息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嗤笑出声。
不知?道是?在笑那个女人,还是?笑这场闹剧。
那笑声像一记干脆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女人脸上,她脸上挂不住,僵立片刻,也匆匆离开?了。
十分钟后?,戏开?拍。
片场灯光打?亮,摄像就位,场记板“啪”地一响。
明乐蹲在街角,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身?边是?乌泱泱一群乞丐,高矮胖瘦,老弱病残,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男女主菩萨心?肠,当街施粥。乞丐们蜂拥而上,感恩戴德,顺便说几句“二位真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吉祥话,好让男女主相视一笑,感情升温。
她的任务很简单:端着破碗上去领粥,领完蹲回去喝,喝完跟着喊口号。
很快男女主走过来?,两人衣着翩翩,开?始给大家施粥。
轮到明乐时,她佝偻着背,魂似羸弱状缓缓递出那只破碗。
碗是?道具组准备的,缺口参差,边沿发黑,碗底还有一道裂痕,她双手捧着,捧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眼,眼里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地说:“……给点粥吧。”
监视器后?面,谈之渡的嘴角缓慢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一直牵到眼底。
导演就坐在他旁边,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明小姐很有演戏天赋啊。”
他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谈之渡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完全在镜头里明乐的脸上,末了,才淡淡回导演一句:“我夫人学习能力强,做什么都好。”
“……”导演干巴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谈之渡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镜头内明乐的表情,突然来?了点兴趣,和导演探讨:“你看她这个表情变化,是?不是?很到位?”
导演立刻凑近屏幕。
“把乞丐的状态完全呈现。”谈之渡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尤其是?这个眼神。”
导演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确实到位。
但说实话,也没有谈之渡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只能说自然流畅,不过……他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哎对,我刚才没注意?看,现在一看还真是?,还真别说,这个眼神这个变化,真是?太细致入微了。”
谈之渡:“我刚才说的是?她脸上肌肉的变化。”
导演笑容一僵。
“……是?,”他飞快吞了下口水,面不改色地接话,“肌肉上的抽搐也恰到好处,您看这个颧骨这块,微微动了一下,正?好对应了乞丐那种卑微又渴望的心?理状态,高,实在是?高。”
谈之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明乐正?在喝粥。
她蹲在墙角,和一群乞丐挤在一起,双手捧着破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像是?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然后?男女主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