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到家的时候,门没锁。推开门,客厅沙上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塞满了衣服,另一个空着,旁边堆着几双鞋。晓燕蹲在茶几旁边,正把一摞药盒往塑料袋里装。
收拾这么快?王斌换了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继续装药盒。你姐被抓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晓燕站起来,把装好的塑料袋系了个结,扔进空行李箱里。那走吧。车票我看了,下午五点半有一趟回南胡林的绿皮车,硬座,七个小时,到了得半夜。你要嫌累就买明天的。
王斌走过去,在沙扶手上坐下来,看着她忙活。你就不问问我姐为什么被抓?
晓燕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我问了你能说实话?其实她不关心这些,一个不想干的人。
王斌沉默了一下。能。现在什么都能说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渍——她在幼儿园带孩子画水彩画留下的。那你告诉我,你姐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些年你帮她修的那些车,到底怎么回事?
王斌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勒得泛白。我跟你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晓燕叹了口气,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你每次从你姐那儿回来,半夜都在阳台上抽烟。有一回你做梦说胡话,喊水箱没焊好,喊了好几遍。我问你,你说做梦梦见修车。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问。我想着你愿意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王斌低下头,鼻尖酸。他在警察局没哭,在走廊上打完电话也没哭,这会儿坐在自己家沙上,听他对象说我想着你愿意说的时候自己会说,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姐一直在骗保。他嗓子堵得厉害,她让我修的那些车,全是动了手脚的。换保险杠螺丝、焊水箱、调刹车,每一辆后面都有事故。面包车那个司机死了,追尾掉河里了。我姐夫……也是她弄死的,为了两千万保险金。
晓燕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眯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尖叫,没摔东西,只是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你呢?你知道这些?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面包车那个我知道不对劲,但我没管。保险杠螺丝的事我后来才想明白,姐夫的事我今天刚知道。王斌抬眼看她,晓燕,我没动手害过人。我就是……没拦着。我没拦着我姐。我说她也不听……他此时感觉自己很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空调嗡嗡响,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我今天报警了。王斌说,早上你跟我说你要是去给你姐办事儿就别回来了,我走到十字路口想了一路,打了o。我去派出所交代了面包车的事,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刚泛起来的水光。你自己去的?
嗯。我主动交代的。
那你算自?
李队说算。
晓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王斌仰起脸,看见她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他总亲那里。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跟拍幼儿园小孩似的。她说,那就不算晚。
王斌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围裙上。围裙上有葱花味儿和淡淡的洗衣粉味儿。他闷着声说:咱们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南胡林那地方穷是穷了点,但干净。
她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慢慢摸了两下。你妈呢?接不接走?
接。她跟咱们一块儿走。我姐的钱我已经还给她儿子了,以后我不欠她了!
你妈要是问你姐呢?
王斌从她围裙上抬起头,眼圈红着,但眼神定了。就说她出远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