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的时候,护工不在,他和菲比俩人又闹着别扭。或者说只是菲比单方面在着急,师父闷着一张脸不吭声。
“阿江,你来评评理,他都这样了,我能把他怎样啊。”菲比一见我就抱怨。
当时师父已经摘了尿袋,突然想要小解,护工又不在,菲比则主动要帮他扶夜壶。
“小唐,你们年轻人都有工作,不要老守着我,这边有护工。”师父对菲比还是挺有边界感。
我接过夜壶,拉上帘子。师父给我使了眼色,让我把菲比带走。
我只好再和菲比聊聊。
我知道她的情愫。她崇拜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师父本来是他们的反面。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那个英雄好像又回来了。电影里,好人都动不动吐血,以此体现呕心沥血。
好像不把身体搞糟,就不配做个好人。
师父因为身体坏了,就又成了菲比心里那个好人。
菲比不在乎他的枯槁,忘了他曾经有一具漂亮的肉体,每块肌肉都沾着自己的百转柔肠。
这具肉身,曾经被万千女人凝视过,她们不吝赞美,惊叹于他的精悍柔韧。
可却统统不是情色。
看菲比就知道,女人眼里,爱欲最后都成了爱怜!
离奇!
我让伏天明陪着师父,单独把菲比叫出去。
“王九洲讨厌死了,一天天一口一个美女叫我,俗气!”
“我听他好像改口了,改叫你小唐。”
菲比苦笑。
“菲比姐,师父他……”
“王九洲和你说什么了?”
菲比警觉起来,没等我答,她又讲:“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你不在的时候,我俩还是挺好的。这边有护工,我倒是想寸步不离,但确实没那个身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感情的问题啦。”菲比笑着说谎:“那么多年讨厌一个人,我怎么还会爱他啊。只是觉得他可怜。”
“师父觉得耽误你。”
“耽误?你们搞搞清楚啊,不要演自我感动啦,我想照顾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我给她递烟,她没接。
“病人不好闻二手烟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王九洲还说我‘牺牲’。我这么看重利益,怎会牺牲!我只是要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了啦!倒是你,阿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比起菲比,我好像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回到病房,伏天明正在听师父聊自己年轻的时候。
师父靠着床头,说起那时候街头的台球厅,烧烤摊和露天电影,自己在水泥地上就能翻起跟头。
他边说,边看着伏天明,眼角微微弯着。一个人行将老去,就会对更年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憧憬么。
师父动作挺夸张的,说常有人甩出把刀来,又说起录像热、霹雳舞热、摇滚热。
“你告诉陆儿,不要切我的气管!”师父突然瞪起眼睛,他对着伏天明说,没有看我。
“说什么呢!”我帮他调整了下枕头。
“这次下了手术台,谁知道下次?”他还是不看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