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你认为这个名字是整个时代你唯一熟悉的,现在你熟悉了这个时代,它倒是变成你唯一陌生的东西了。
有人进来了,你慌忙把名册合上,惹得人向你看了一眼。
其实没什么的,看名册是你应当做的,你不应该觉得心虚的。
那人又匆匆地走了,你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一惊一乍,重新打开名册。
这次你专心多了,埋头理了半个桌子,才终于想起来要起身走走。
起身,抬头,然后看见了赵匡胤。
你现在处在辎重营中的后勤文吏帐中。
辎重营位于中军的侧后,有重兵守护。
文吏帐呈方形,四面设了偏门,门口有甲兵驻守,持戈带弓,验腰牌才能进出。
现在帐内只有你们二人。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你头脑一片空白。
赵匡胤比上次见面要瘦一些。其实也说不上瘦了多少,只是下颌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分明一些,腰身和肩膀的线条似乎没什么改变。
“腿好了?”他先开口。
“好了好了。”你连忙走了两步给他看。
他点点头,收回目光,似乎是要掀帘子离开。
“赵、赵大哥。”你听见自己叫了他一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他道。
他答完之后你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你是顶尖的高手,不可能他在旁边盯了你半天你完全没察觉。
你局促地点点头。
忽然,他问:“你来军中多久了?怎么……不来找我?”
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你似的,人也立在帐内脊杆旁边没动,就那样看着你。
此时正值午后。
军中浮着一层短暂的安静。
文吏帐堆满了卷宗档案,总让人觉得比别处更安静些。
远处校场上有人在奔马,马蹄踩在土面上,一下一下。帐外的太阳大放光彩,光线从毡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斜斜的亮缝。
夏天又要到了。
你躲他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被直接问到面前,头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还是赵匡胤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他道:“我不是要逼你。你不愿也没关系。”
你恍如惊醒,小声道,没有不愿意来找你,只是刚刚才到。
其实有点说谎了。你确实刚刚才到,但你根本没打算去寻他。你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容易被人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你认为自己是应当说这个小谎的。
赵匡胤顿了一下,看脸色是没信你的话,但他也没纠缠。
你现下真不知该如何对他。
赵匡胤用自言自语的语气说,这些日子你一点也没想到过我。
他脸上闪过一丝心平气和的痛楚。
你的心飘了起来,简直离尘世有三千丈,你故意让它离你这么远的,这样你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你用轻快促狭的语气说,怎么会呢,我时时刻刻念着赵大哥呢。
你尽全力想让这场对话像是一对比较亲密的义兄妹能说得出来的正常对话。
赵匡胤看了你一眼。
他道,那你应当同我说一声的。
你问道:“说一声什么?”
赵匡胤说:“说一声你没有事,一直都好好的。”
他甚至不愿意用“你没死”这样的词,可能是嫌说出来对你不好,像谶语,很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