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篝火旁的话语被他直白道出,卫菡耳尖当即染上一层薄红。
她垂着眼帘,心底反复思量:以自己往日在帝王跟前的模样,倘若此刻剖白真正心思,对方会信吗?还是会笃定,那番话便是她藏不住的真切私欲?
伴君行事,心口不一向来是深宫大忌。
但凡露出半分破绽,惹得帝王心生猜忌,往后便是步步难行。
她定了定神,又暗自权衡。方才直言不愿抚育大皇子,只盼能有亲生骨肉,这番说辞本就合乎人情,明面看来坦荡端正。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由得暗自忧心。这番话若是落入帝王耳中,或许会让他近来渐渐改观的印象再度回落。
到头来,他大抵只会觉得,原来魏疏宜,终究还是从前那般心性。
帐内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琉璃灯火摇曳,将帝王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似在等待一个回应。
卫菡攥了攥袖角,抬眸迎上那道深邃的视线。
事已至此,再刻意遮掩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她敛去眼底起伏的情绪,语气平稳地开口:“暮色之下一时失言,还望陛下见谅。我的确无心抚育旁人的孩子,心中所想,也确如方才所言。”
便是认下了又能如何,反正皇上也不可能如自己所愿,只是让他对自己的印象下降三分,也好比在皇帝面前心口不一。
秦璋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缓步往前又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愈近了,压迫感也随之渐浓。
“无心抚育?”
他低声重复,语调听不出喜怒,目光细细描摹着她脸上的神情,“旁人皆将照拂皇子视作殊荣,唯独你百般推拒。如今又直言想要诞下子嗣,倒是坦诚得很。”
这话听似平淡,内里的试探却再明显不过。
卫菡心头一紧,清楚自己每一句应答都需拿捏分寸。
她不敢闪躲视线,依旧稳稳回视:“人之常情罢了。旁人如何想,我无从左右,我只求顺着自己的心意度日。”
“顺着心意?”
秦璋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玩味,“入宫身处这宫闱之中,想要事事顺心,可不是一件易事。你既盼着能有自己的孩儿,可知这背后,要担起多少东西?”
他话语里藏着深意,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隐秘都看透。
卫菡只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分明能感觉到,眼前之人根本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意思,今夜这帐中独处,注定不会草草收场。
便如今日听温才人说那番话时自己心中所想,身在深宫日久,她早已养成习性,从不只看言语表象,每一句入耳的话,都要在心底细细揣摩背后深意。
此刻帝王之言亦是如此。
她心知他绝非单纯提点养育子嗣的艰难,那句“要担起多少东西”,实则是在叩问:以魏家女的身份,她当真能如愿诞下皇嗣、安稳度日吗?
皇家血脉联结朝堂势力,魏家的根基摆在那里,这层干系,从来都避无可避。
那番说辞,本是她用来搪塞温才人的托词,如今被帝王层层追问、步步试探,反倒让卫菡心头警铃大作。
她暗自警醒自己,切莫一时失了分寸,忘了自身来历。
纵使她刻意与家族保持距离,不愿攀附依靠,也终究斩不断与生俱来的牵绊,这一生,都难以真正脱离魏家的影子。
念及此处,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团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