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双摆得端端正正的拖鞋,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
那一霎那,谢意似乎有看见了,程锋眸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谢意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越强烈。几乎浓稠成了某种实质体,喷薄欲出……
*
浴室里传来水声。
谢意坐在客厅沙发上,小宝就趴在谢意腿上,亲昵地扭来扭去。谢意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小宝的背脊,思绪却发呆飘很远。
按理说,谢意现在不该傻坐在这里。
应该去书房处理那堆积压的文件。应该去厨房给程锋做点儿什么吃的。应该做任何得体的事、正常的事、不逾矩的事。
但“强烈的、没由来”的不安感迫使着谢意只是坐着。呆呆地等着程锋从浴室出来。
呆呆地听着浴室的水声。
又呆呆地听着那水声停了。
而且,程锋在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谢意突然站起来。把小宝轻轻放在沙发上,腿有些发软地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没有锁。
程锋似乎总不锁门。
就好像他本人一样,对谢意从不设防。
谢意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温热而潮湿。磨砂玻璃浴门半敞着,程锋正背对着他,用毛巾擦拭头发。
赤裸的上身,从肩胛到腰线,在雾气里显得模糊。
但程锋身上那道伤
并不模糊。它鲜红的扎眼。
从右肩胛斜斜划向左背,弹道拖曳出一道狰狞的痕迹。新生的肉芽还泛着深红色,边缘缝着细密的黑色缝合线,像一条蜈蚣爬在他脊背上。
谢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攥紧的指节微微泛白:“……”
“……谢意?”程锋转过身,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意没有看程锋。只是盯着那道缝合线伤口。伤口从边缘渗出的、被热水洇开的一线极淡的血丝。
像是意识到什么,谢意急切地大踏步走过去。“唰——”猛地掀开那层薄薄的、遮蔽视线的纱帘。
然后,谢意的脚步瘫软了。膝盖靠在湿漉漉浴缸边,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怎么弄的。”
谢意听见自己干涸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止不住地在颤抖。
程锋低头看谢意,沉默了好久。
“没什么。”程锋接着说,嗓音很哑,“精英变异体搏斗时受伤了。”
程锋安静地靠在冰凉的瓷壁上,看着谢意俯身,细细检视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旧的、已经愈合的,新的、刚刚拆线的……肩胛处变异体利爪的划痕,肋下火焰的灼伤,腰侧钝器撞击留下的青紫……
每次触摸到那些斑驳交错的痂口时,谢意的手指都不住地微微颤抖。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怎么比我想的还要多……”谢意的睫毛不住的颤抖着,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明明……你走之前,还没有这么多的。”
“不哭……不哭……”程锋似乎是被谢意陡然失控的情绪吓到了,伸手慢慢地抚着谢意的发顶:“我这不是没死呢吗。”
“我才舍不得让你当寡夫呢。”
“才不会给秦权又或者别的Alpha趁虚而入的机会。”
“等等……”
谢意的指尖最后在一道擦着肩胛骨的枪伤上久久地停留,“这是什么?这道新伤,位置很奇怪。”
“平常的伤口罢了,在战争中,这很正常。”程锋的语气平平,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聪明如谢意,才不会这么容易地被蒙混过去呢……谢意抬起头盯着程锋。眼睛很红。
“程锋。”谢意说,“这是接近胸口处的枪伤。”
“这个高度角度,和你身高相仿的人在近距离……开的枪。”
“但他没想到你会转身,所以弹道偏离了,没有打中要害。”
“程锋,是部队中出了叛徒,想要伤害你吗?”
“……”这下,程锋又不说话了。
浴室的灯很白,照在他沉默的侧脸上,像覆了一层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