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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2页)

只有她,既蠢又笨,好生无用,庸才一个。

王玉英低头,正好有一列蚂蚁在地上搬家,她微挪脚尖让道。

斛谷抿唇瞧着,少顷开口:“世人常说‘大有作为’,又讲‘碌碌无为’,以名利评定成败。非要宏图大展才算成功,不枉此生。对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总不屑一顾,评判一番,觉得这类人压根没有己业。”

王玉英听到这脑袋垂得更低,脸色灰败——碌碌无为的庸人,不就是自己吗?

斛谷须弥伸直脖颈,紧蹙眉峰,唇紧线平:“可千千万万人,浩浩汤汤,又有几个真称得上人中龙凤?”

他微微伏低身子,非要对视王玉英双目:“危将军兵败身死,那你觉得他是成还是败?”

鲜少见斛谷激动,王玉英怔了须臾,而后沉下心认真思索,良久,试探着出声:“成……?”

斛谷微抿唇角,而后扬起,展露一笑。

阳光照着微尘起舞,还有一缕投射在他脸上,可见细碎茸毛,刹那间王玉英忽然醍醐灌顶——危玉成至死不降,成于保全了自己的尊严!

人一生所求并非功名,而是尊严!

蝼蚁的己业虽然渺小,但那也是蝼蚁的尊严。从元嘉初年开始,她的尊严就一次又一次被人碾碎,她想把它们重捡起来,可总失败。

尊严是吊人活着的那口气。

王玉英身心忽然都变得柔软,恍觉斛谷是一大片无边无垠,厚实温暖的芳草地,在她下坠时温柔地托住了她。

良久,王玉英呢喃般轻唤:“弥。”

斛谷须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眼波流动。

她重新抬首看着他:“那你呢?”

既然他敬仰赞同危玉成,那他一生的追求也是尊严。她带着数分紧张地想确定是何种?

斛谷须弥与她四目凝望,良久,直到他眼中流波完全静止,方才作答:“身为国君,没有私尊,只有国尊。”

闻言,王玉英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对视间,她的眼睛不可控地眨了下,斛谷则扭头看向棚外。天仍晴好,明媚的阳光照着草场,他说笑:“今日要是不出意外,还想着赛后有机会和你单挑马球。”

王玉英亦眺一眼,不无遗憾:“已经收场了。”

荆野仍伫场边与禁卫说话,仰头朝这边眺了一眼,王玉英瞧见,斛谷亦睹。

斛谷笑道:“你的相好还在底下等着你,许是难得见面,我看他还想和你再多待会。”

明明是她自己提过的相好,但突然被他点名道姓,王玉英的反应竟不是害臊——她没有面颊发烫,反而面白如纸,身体里泛起一股凉气,手也有些抖。

王玉英下意识去瞥斛谷的脸,想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临到快瞧着了,却又倏地转回头不敢看。

她竟生出一丝被抓。奸的心虚,仓促起身,脑子里慌乱组织告辞的词句。

王玉英身子尚未离开座椅,就听斛谷叹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这是他在胡店夜光杯里曾经讲过的话。她第二回听见,不以为意,站起后攥着拳转向斛谷,躬身正要开口,忽听斛谷幽幽续道:“我从前一直这样以为,但今日马场上竟忍不住竞逐。”

王玉英眼睛猛地张至最大,直起身亦抬起脑袋,然后就在斛谷眸中瞧见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倾慕和渴望。

她一下子张口深吸了口气,心脏鼓动。

斛谷亦离椅站起,仍灼灼对视,仿佛要透过眼睛直视她的三魂七魄。他微微歪头,笑声低沉:“所以你的相好,他也是你的意中人吗?”

这话若是旁人听见,定觉古怪,相好自然是意中人,但王玉英瞬时就明白了斛谷的深意。她闪过一丝慌张,又心脏狂跳,鼓动得随时要跃出胸腔。

片刻后,王玉英别首避开对视,频繁眨眼,脚下后退半步:“君待我好,待我深厚,然竭力付出,未必得果。”

“强者爱人如春育万物,不期其报;江海润下,自然成势。”斛谷须弥边说边绕过桌案,朝王玉英走近,三两步就脚尖抵脚尖,“真爱无索,强取非仁。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不回馈就强取豪夺,那他一定是一个弱者。”他勾着唇角,“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市贾才锱铢必较,执拗求果。

他噙笑负手,没有丝毫触碰,却上身前倾,鼻尖和异瞳就在她眼前数厘。

第62章·圆二

王玉英眼珠速挪,目光在斛谷须弥面上晃了一圈,又晃一圈,再晃一圈。

她的心很乱,没想明白,给不出答案,亦或者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出一个仓促未深思的回复。

她倒退着往后走,再想想、再想想……退至棚外时外头的阳光比里面刺亮,王玉英本能闭眼,身一下没站住后仰。斛谷伸手欲扶,她急急错开,奔下台阶,逃也似远离——在挑明以后,答复之前,不能再与他有接触。

荆野瞧见王玉英下来。往常她下石阶也一步连一步,极快,但今日不知怎地,荆野心里说不出来的打鼓,就是每一步都怕她踩空。

“我有事,先走了。”荆野道别禁卫,疾步奔向王玉英,抬手欲扶。

王玉英自己走完最后两级石阶,踩在结实的草场上,心里却仍不踏实,径直往门口走,荆野也跟着出了北苑。待穿过门口,王玉英脑袋侧向荆野这边,眼睛却没瞧他:“我先回兵部。”

荆野应了一声,她就匆匆离去,独自回宫。

路上王玉英一直想,越理越乱,大冬天急出了汗。

因为观赏马球,耽搁了近半日公务,进兵部就忙起来,暂时搁置心里那团乱麻。亥时才全处理完,踩着宵禁的点回永嘉巷。

散髻时头发也跟着乱,发尾好几个结,半晌才梳顺。她躺床上继续回想棚中斛谷的表白,辗转反侧,最后把自己想得疲惫不堪,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着。

深眠以后,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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