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不过了!”
“晴也好雪也罢,”王玉英亦参与闲聊,“举子们俱是同等天气。”
众人纷纷应是。
巡视完最后回望一眼,便要封门,从此自开考前,皆由禁卫把守,再不允进。
众人在考场外瞧见一尊雪人,不知何人杰作,堆了个负重举米的壮汉。眼下远离皇帝,众人重新开始说笑,指点雪人,都说堆得有趣。
王玉英亦笑:“还正好在校场门口,应景。”
廖清笑道:“雪越落得大,这汉子的胳膊越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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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引来众人哄笑,时候不早,大伙离开考场直接散值,她也回了永嘉巷。楚英来开门时一直盯着王玉英的脸,王玉英不疾不徐踱进二进院,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啊,在煮什么呢?”
说罢就负手进了后厨,正忙活的卷雪和霜天立马转过身来,双臂垂下,紧张瞅着王玉英——楚英虽然没同她俩讲北狄王的异动,但二女亦会担心主子会因北狄王的离开伤感,毕竟多情自古伤离别。
王玉英却跟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向灶台,又问了一遍:“煮什么呢这么香?”
她朝锅里一瞅,原来炖的菌汤,旋即去找了个勺:“我捞个绣球尝尝。”舀一勺到旁边吹吹,“嗯,好吃!”
卷雪、霜天和后脚跟进来的楚英皆一眨不眨瞧着王玉英,全部傻眼——主子怎么半点难过没有?
日子跟斛谷须弥来京前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仿佛离开的是一位普通朋友乃至陌生人。
难道一切的情意真能在一日内快刀乱麻,说断就断个干干净净?
王玉英冲她们笑了笑,三女僵硬缓慢扯高唇角,也笑了笑。
日子如常过。
本朝武科会试前七日有严格的“回避”制度,考官必须待在家中,闭门谢客。任何同僚、朋友、乡党一律不能见,籍此避免受贿受托。
王玉英便在家中翻阅武举的条例则例,一遍又一遍地过流程和章程,确保自己到时不出差错。她还戒了酒,免得犯浑。
如有闲暇或练剑,或与楚英等人攀谈,一如往常。
如此七日后,到腊月十三,武举会试,艳阳高照但也刮西北风。风卷旌旗,颇衬满场的寒光霜刃。三通鼓毕,王玉英升帐坐于最中央上首,俯瞰诸路举子按序列阵,鸦雀无声。
长垛一试,面色黧黑,指节粗大的凉州赵定荣,靠自己常年苦练的一身弓技夺魁。
马射二试,益州毕蟠,控马如龙,驭术精湛,侧身施射,箭无须发,全中红心。
再到负米,淮南张大成,低喝一声,一口气提至胸口,步履沉稳,踏地有声,率先抵达。
王玉英公平公允,将这三人择为三甲。当三人近入帐内时,她再次仔细打量,皆身长八尺,臂阔腰圆,英挺雄武。而赵毕张三人整肃衣冠,没有迟疑,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朝她行了大拜之礼。
校场内的官员举子尽皆睹见,霎时间无数道目光悄然交汇,又迅速分开,了然、羡艳、忌惮、深思……什么样的都有,但诸人皆知一拜之后,某些东西已无声流转,如农人插下秧苗,虽然成熟尚早,但已能见丰年兆。
会试既定,便等来年四月殿试。
王玉英要回兵部录入,同时还要把会试的情况禀奏皇帝,途经鸿胪寺附近,迎面又见郑扬之。天气冷,他在绯色官袍外头系了一件同色披风,随风后扬,乍眼望去,天若罥烟眉,郑扬之像是指腹沾胭脂,在眉尾拉长的一抹红。
庄子讲承蜩,说捕蝉的老人一见到蝉,身体趋于本能会弓成枯树枝,郑扬之一见王玉英亦立马漾笑。
但下一刹又克制地敛容。
王玉英全睹见,准备绕过,郑扬之却停步,离着两步,面对面作揖行礼。
王玉英躬身回礼。
郑扬之重新泛笑,却不似方才痴迷浓烈,仅浅浅淡淡挂在唇角眉梢:“在下恭贺大人武闱会试事毕,俊彦入彀。”
“谢郑大人。”王玉英说完又要走。郑扬之喊住她:“大人,你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吗?”
王玉英顿足,重新与他面对面。
郑扬之目光胶在她面上,言辞恳切:“疾风折木,但枯草每年七、八月会又复生,只要死不了,就要好生活着。”
他静静瞧着王玉英的表情,见她还算温和平淡,才放轻柔语气讲接下来这句,“何况本来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英娘,你不必为旁人难过。”
少顷,王玉英缓慢出声:“你这是一棒子打死一群人。”
她微微侧首,不看郑扬之:“异族亦不乏良善赤子,他们真心实意愿意和我们互通边市、货利,结为师徒、朋友、夫妻,干戈永歇,谋求大同。若以族类划分,实在是狭隘武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不是所有异族都有异心,但某人有他自己的尊严。
郑扬之沉默须臾,重分薄唇,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王玉英问:“你上回说我好起来后可以揍你一顿,这话还算不算数?”
郑扬之定在原处,微挑两道秀眉,难掩撼动和错愕。
王玉英见状垂眼绕过郑扬之。
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郑扬之方才匆匆追赶,从后拉了下她的衣角就松开:“你打我吧,我愿意。”
第67章·圆七
王玉英闻言,回头重看向郑扬之。
她终究不忍心,翘起唇角对他挤出一笑:“算了,我说笑的。”
她使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籍此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捉弄讥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