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谷做了四菜一汤,烧了虾……王玉英的目光落在那盘萝卜丸子上:“买的?”
“我自己提前炸的。”斛谷笑答。
王玉英再看另外两道菜,一道似春卷却比春卷大,还有一道黏糊糊的,更不认识:“这两道是你们那的菜吗?”
汤好像也是狄人爱喝的红汤。
“这道里头包的是白菜和乳酪,这一道是羊肉。”斛谷须弥逐一介绍,用好听的声音分别念了两回狄语,应该是这两道菜的名字。
王玉英尝试着夹了两筷子,和她想象得不一样,羊肉熟至无血,白菜也是热的炖过,皆有添加调料,不腥。她下意识瞥了斛谷须弥一眼,他看破,笑道:“我们不茹毛饮血。”斛谷眨了下眼,“我国虽不及汉人源远流长,但亦有近千年的文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的文字和汉人一样璀璨。”
王玉英双唇分了又合。
“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尝尝。”斛谷须弥自己继续吃了两口狄菜,方才去夹炸丸,“其实你送过我礼物的,两斤炸丸。”
“天呐那也算礼物?”王玉英直摇头,那就是送行的时候给他顺手捎点吃的,何况北疆的丸子大多数都不是她炸的。
“还送过一张花笺。”斛谷又道。
王玉英眉头皱起,萝卜丸一说能想起起来,花笺却无半点印象。
斛谷见状浅笑,眼眺着她,拾箸夹了只虾,王玉英瞥他也瞥虾,斛谷已经开始剥了她才兀地忆起——他头回来家里吃饭,赞她烧的河虾好吃,说和狄国、北疆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他那么喜欢,又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就把虾的烧法写在一张花笺上,等他走的时候给他了。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礼物?又不是酒楼祖传的招牌秘方:“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斛谷抿唇,的确是小事,但只有她一个人对他这样热诚。
当然,王庭里不乏待他热情的女人,可她们全都另有所图,或恋于色,或贪于荣华,算计多过真诚。
有一回他为政事潜入北疆,易了容,没想过跟她和徐恒打招呼,甚至有两分刻意回避。在某间酒馆里,数名买酒女近前叨扰,他冷眼看着她们谄媚、讨好,然后轻蔑地朝她们脚下抛掷了银两并驱逐。
王玉英就在这时进门,她一个人,听言语是要打好酒回去,筹备夫君将近的生辰宴。他那时就在想,那她自己的生辰又是几时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鬼使神差,他朝她脚下也抛置钱财,但不是银子,是一锭金。
清贫的她和徐恒急需。
骨碌碌滚到王玉英脚下,她低头,立马蹲下拾起,快步朝他走近:“公子您东西掉了!”
她毫不犹豫还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最好放包袱里,或者装荷包里……”她边说边打量他,还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带着香囊荷包,“反正不能随便放,很容易丢的,最好还是戴个荷包出门……”
她甚至开始给出挑选荷包的建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厌其烦,掏心掏肺的人?他那些已经打好腹稿的卑劣傲慢言语再讲不出口,从此对她再无丝毫恶意。
斛谷唇嚅了下,等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收拾刷碗。忙完擦干净手,再回房时,王玉英已将穗子做好挂上,荷包做成。
斛谷这才告知:“其实咱俩认识以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王玉英坐直:“在哪见过?”
“还是北疆。”他瞧着她的表情,翘起唇角:“我不慎遗失财物,得亏你拾金不昧,还给我了,那时候你就建议我随身戴个荷包。”
王玉英心忽沉了下,这是一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异常清晰的记忆——她的确在北疆的酒馆里捡过一锭金子,但这时候斛谷已经和她相识!算时间来家做过好几回客了!
而且那位遗失金锭的公子,绝对不长斛谷须弥这样,单说眼睛,就是汉人的黑眸。
他为什么易容潜入北疆?
王玉英极力镇定,分唇、蹙眉,显得好像想不起这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必自责。”斛谷须弥轻言细语,“本来那会我俩就不认识,谁又会去记一个陌生人。”他朝王玉英走近,面上显露出骄傲,“不管怎样,为夫现在有我娘子亲手绣的荷包了!”
他展开双臂,邀请王玉英为他亲手挂上。
王玉英执着荷包往斛谷腰带上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斛谷一直低头盯着自己,不禁既紧张又心热,一只荷包半晌才系好。
挂好之后,王玉英习惯地用手捋了下荷包,将一触及斛谷袍缝,他就不由分说圈住她的腰,臂往里带,令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纵使冬衣厚实,她也能即刻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紊乱的呼吸。
不一会,还察觉到抵着的坚硬巨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动了。
斛谷依旧箍着她,用力收臂,再搂紧些,她的感触愈发清晰。他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全扑在她的发髻上。
王玉英亦是心乱如麻,这一霎心里两股名为期盼和担心的力量在相互抗争。
少顷,斛谷脑袋晃动,在她发间吸了吸,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分开,离远,再抬手扶正方才被他弄歪的翡翠钗。
“想不想去游湖?”他笑,轻声,“就在这附近。”
“好啊。”王玉英既失落又松口气。
及至码头,船夫拉紧纤绳,斛谷轻提袍角,先履舟板,然后像上车那样主动牵她。上了甲板依然不放手,进到船舱,三面沿舱壁摆着春凳,当中围炉,王玉英坐右边,斛谷竟和她在同一侧挨着坐下。
船即刻倾斜下沉。
王玉英忙提醒:“你得坐到对面去!”
斛谷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似搂似抱,将她带去了中央那张春凳上,继续倚着靠着,挨在一处。
船很快重平,王玉英脸颊贴在斛谷肩头,也不说话,感受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安静、缓慢地摩挲。至少这片刻她心里唯有欢喜,像蜜满了渗出罐子,像漫天绽放的烟花。
“把眼睛闭起来,我送你礼物了。”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