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鲤鱼变成凡人后,跟着张生在山脚下的小镇住了下来。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东西向的窄街,两边开着几间铺子,
卖布的、打铁的、卖豆腐的,外加一间兼卖茶水的小酒馆。
每逢集市,邻村的农人挑着担子过来,街上更挤一些;平日里冷冷清清,连狗都懒得叫。
张生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院,每月二钱银子。
院子窄得只够晾一件衣服;厢房一扇窗糊着泛黄的窗户纸,能看到街上行人走来走去的脚。
屋里有一张旧木桌、两只方凳,一张塌了半边的竹床。
被褥是从当铺赎来的旧棉絮,硬邦邦的,夜里翻身便出沙沙的声响。
小鲤鱼如今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柳娘,因为她记得张生念过一句“拂堤杨柳醉春烟”。
她觉得杨柳是好的,沾了烟水气,便取了这个名字。
柳娘把行李归拢好,将那只青玉簪子小心地插在床头墙缝里,每日晨起擦一遍,又放回去。
她的手指粗糙了许多,从前在水里什么都碰不着,如今要劈柴生火、洗衣煮饭,指尖被柴刺扎破过好几回,结了薄茧。
她本以为这是好的,人间的日子烟火气浓,安稳。
然而张生并不安稳。
他自幼读书,做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
几时碰过锄头?
柳娘劝他去城外寻些荒地来种,他去了半日,回来时手上打了四个水泡,
袖子被野荆棘刮出一道口子,
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我一个读书人,去种地!”
他把锄头往墙角一扔,锄柄弹起来磕在灶台边缘,震落了一盏油灯。
柳娘蹲下去拾碎瓷片,指腹被割出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
她没吭声,用衣摆按了按,把碎片包好,丢到院角的废筐里去。
后来张生又试了几样营生。
他在街口摆了个小摊,卖他从前抄来的字帖,他自己写的,裱在薄纸上
一副卖三文钱,头一日卖出两副,第二日一副没卖下去。
隔壁卖豆腐的老汉还嫌他占了道,把他摊子往旁边推了半尺。
他一张字帖被风吹落到泥水里,墨迹洇成一团黑。
张生攥着那副亏损的字帖站在街口,柳娘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肩是塌的。
她走过去想牵他的手,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他说。
从那以后,张生便不大爱说话,每日清早出门,在街上逛到天黑才回来,
偶尔拎半壶酒坐在桌前独饮。
酒是劣酒,浓烈的苦味漫过整间屋子,呛得柳娘咳嗽。
她劝过几回,每一次他都摔了筷子。
最后一次,他涨红着脸拍桌子道:
“你懂什么?你从前是条鱼,你连饭都不会做,你凭什么管我?”
柳娘没有回嘴,她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菜叶。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湖边拔鳞时候的疼,
那时候她以为熬过那些疼就好了,可是人间的疼不是拔鳞那一瞬就结束的。
入冬以后,张生的脾气越来越大。
他最后一次摆摊,收了一两碎银子,夜里被一个醉汉撞翻了摊子,字帖散了一地,
被雨水泡烂了。
张生蹲在地上捡那些烂纸,
柳娘在一旁替他撑着伞,
水顺着伞沿淌进他的后脖颈,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张生忽然站起来,一把打掉她手里的伞,伞骨磕在地上,弹了两下,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