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走进门内,元小禾发现他,神色一下不自然起来。
她丢了北镇抚司的差事,这位看她不顺眼的郑郎君十有八九会嘲笑她,捧着鸡蛋,元小禾恹恹地背过了身。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虽然被裴炽寻人重新修了聚热的竹管,但最暖和的仍是石炭炉子所在的地方。即便元小禾背过身,郑耀坐到炉子旁,依旧离她很近。
然而,这次,郑耀没有嘲笑她,还主动烤起了板栗、红薯。
渐渐地,元小禾放松了戒备,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脑袋歪了歪。
摇摇欲坠的身体被裴炽一手接住,他的另一只手拿走了她手中粉粉的鸡蛋,放至一旁。
郑耀不经意地亲眼看着,裴炽又用厚实的氅衣将那女子裹起来,抱着放在了塌上。
床帐放下来的时候,元小禾其实有一点意识。但坚持不了太久,她听着低低的交谈声,彻底沉入梦乡。
“田家根本就是个破落户,田文靠着他妹妹入宫选秀才得了一个百户的虚封。陛下不过是为了拿魏王对付太子,抬田家的脸面,不然那姓田的是个什么东西。”
郑耀一脸的冷嘲热讽,不仅对着姓田的,还隐隐对上了宫里的皇帝。
凡是皇帝抬举的人,也不知为何,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毒!覆灭二十万大军的窦扬是个例子,被群臣群殴致死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卢骥是个例子,这姓田的又是一个。
天气寒冷,裴炽确定了那些监视的目光已经消失,才放任了郑耀的畅所欲言。
他从炉子里面扒出一颗焦黄的板栗,淡淡回道,“田文依靠魏王,魏王依靠皇帝,我无须对付田文,太子殿下也无须对付魏王。”
“阿炽,你是说……从陛下身上下手?”郑耀捏住了板栗的外壳,手指被烫到也没知觉。
“锦衣卫指挥使沈岳是个聪明人,可自皇帝复位以来,他太安静了。”
贴身在皇帝身边保护的人是韩斌,升作锦衣卫指挥同知,权势渐壮。陈午被免职,空出的镇抚使位置也被皇帝塞了一个田文。
沈岳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反而变得若有若无……裴炽眸色深暗,薄唇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昌郡王府。”
一个可以同时让沈岳表功,让太子赢回一局的地方。
郑耀明白了裴炽话中的意思,身体骤生寒意。他望着从前光风霁月完全不屑阴私手段的友人,心情格外复杂。
……
郑耀离开后,裴炽又扒出了一颗板栗,去掉壳,完整地放入犹如白玉的碗碟里面。
一颗接着一颗,碗碟被板栗堆满,床帐内传来了断断续续哭泣的声音。
“阿爹……你不要死。”
一颗板栗被无声地捏成了两半,裴炽停顿了片刻,手指掀开了床帐,垂眸看向哭的很伤心的元小禾。
她裹着氅衣满脸泪痕,眼睛紧紧闭着还在梦中。
而这是一个无比悲伤的梦境。
元小禾梦到了数年前,她阿爹尸体被抬回来的那日。那张会笑着唤她禾苗的脸变成了灰白色的,会抱起她举高高的手臂僵直地像是冰块,阿爹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娘亲温柔地抚摸阿爹的胸口,那里的血迹早就干了,她没有哭。
元小禾哭了,哭的让人绝望。
“阿爹,你说过,还要带我去北镇抚司和你一起当差。”
她的阿爹……
裴炽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牌位上你阿爹的名字是邵平,多年以前,我的确听父亲提起过北镇抚司有一名悍勇的邵千户。”
原来如此,元小禾是已故千户邵平的女儿。
裴炽的眼眸微敛,一切早已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