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时见陛下笑过?”谈者如听奇闻,讳然问左右,“你见过吗?”
左右连连摇头,莫说见了,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随即也明白,朝中新势如云,往后张娢玉的身份也不会再只是一介下过狱的张氏女眷,她更是骁骑将军张邛的胞妹。
谈及张娢玉,众人的话锋便不免又落到了曾与她并称双姝、才冠京城的宋知斐身上。
“说起来,今日倒是没见着宋大人来上朝啊?”
“宋大人”这三个字他咬得极刻意,语气多透着点眼酸和戏谑的味道,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自古文人相轻,尤其还是一介本该安守后院,却步至高位,反倒让他们俯首帖耳的女流。
没人见她风光心里会爽利,反倒见她不顺意了,才会隐隐畅快一些。
“你没听说啊,又告病咯。”
几人摇头罢,啧啧闲叹,扬长而去:“老宋侯当年也是这样一病不起,谁知道是传下了什么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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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颓,暮色低垂。
宋府的仆妇家丁们却是整日整宿地未曾阖眼,只焦心欲穿地望着那被药气熏满的东厢,几近要为这自幼多病、吃尽苦头的小姐落下泪来。
“怎么还是这么烫?”
里头传来阿婵着急的声音,“从昨夜起,醒了便咳,咳了便烧,为何喂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吃了训责的医师确实未料病情至此,默了片刻,只道:“风寒太重,恐汤药难以见效,医馆有上好的汤泉药浴,不妨请小姐一试?”
此话一落,屋内屋外皆清寂非常,盯梢的暗卫亦听得分明,使了个眼色,即刻传去了口信。
天色已晚,连冷鸦皆三两掠过青灰的暮色,尤显寂寥。
直到,一声“备马”惊动了在外待命的仆从们。
茫茫寒风中,疾驰的马蹄踏碎了宿雨洇下的水塘,却未曾动荡那远隔城墙的瑶台宫宴。
玉庭通辉,笙歌远去,朝臣女眷们宴饮未尽,笑谈于芳林水阁间,如珠玉散缀,热闹之气久久未消。
之中喧声最嚷的,当属那受人起哄,徒手扛起水缸以证本事的新任将军,张邛。
而远离纷扰,与旁人尤显格格不入的,则是在幽竹石榭下,抚琴清心的江柏青。
“表哥!”
活泼无拘的少女笑声明媚,忽的自远处招呼一声奔来,如光照影,打破宁暗,蓦然中断了流水琴音。
这位是凌尧将军的独女,凌乐妍。
正值金钗年华的娇小姐天性爱玩,因自幼受宠太过,毫不静姝,便被送到了祖母身边教导,直到而今父亲立下大功,方借机回京。
老祖宗的意思是,选秀早晚在即,先让她提前归京熟悉熟悉规矩。再不济,皇家宫宴上,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也是极佳的。
凌乐妍一听到这些便耳烦心烦,还是她那谪仙似的表哥最好,从来不说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瞧我带什么来了。”凌乐妍献宝似的打开绣帕,结果,却是一色大大小小精致的蜜津果子。
江柏青顿了顿,失笑了一声。
这声笑无疑是在笑她稚子心性,凌乐妍脸上一红,不依不饶,“你笑什么?”
她几时受过打击,眸子和糖霜一样亮晶晶的,愣是要为手中的果子正名,“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呢,我记得你以前就爱去果坊买这个呀。”
两人不知又话了什么家常,小姑娘终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唯留江柏青一人落在梁肃冰恻的视线里。
水亭的位置不偏不倚,与江柏青遥遥相对。
梁肃倚坐栏边,浸着月影,听身后的暗卫复命:
“禀陛下,宋大人属实染了风寒,白日请了好些大夫,适才又出门另行求医了。”
看着对面与世无争,清心抚琴的江柏青,梁肃蓦然生怒,掌关一紧,冷冷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暗卫惶恐,齐齐跪地,请主上息怒。
可他究竟又在气什么?
宋知斐骗他,他明明一早就知道。
她为了求生,为了报仇,不得不隐忍逢迎,甚至对他示弱示好。
可那些温声笑语,那些拥抱,那些他从前不以为意的伎俩,却早在阴暗的日子里,如碎光一般渗进了他卑劣脏烂的骨血。
现下突然要收走,无异是要生剥他的血肉,撕裂他的筋骨,方能抽离干净。
偏生他用尽手段都不及分毫的,江柏青不费吹灰却能得到,甚至,从头至尾都不曾少过一分。
这要他怎么能不疯?
梁肃攥紧掌心,沉寒的眼底尽是不可容忍。
他起身离去,可还未走几步,又蓦然停下,清冷的声音终究透了几分克制:“派御医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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