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的面色骤然沉寒下来,这一刻,他无疑生气到了极致。
脱离掌控的失序感和如坠冰窟的空落,令他的血液沸了又冷,冷了又沸。
无尽的焦躁与怒意蔓延在冷峻的空气中,仿佛一把火便能瞬间引燃整片黑夜。
帝王衣袍猎猎,疾行过苍冷的甬道石阶。
一盏盏宫灯映照着他紧绷的轮廓和寒恻的面色,又被穿行而过的风击荡得飘碎不堪。
追踪而归的暗卫迅速前来复命,梁肃迎面上前,直接抬手提起了来人衣领,语声寒凛而克制,几近耗尽耐心:“人呢?”
暗卫惶恐出声,挣扎着禀明:“属下一路紧随…到半路忽然有多道车辙扰乱耳目。再找到时,人已弃车上了瞿峡天桥…我等追上前,她们便斩断绳索,爬上了对岸……”
梁肃眸色一震,几乎难以相信这惊心动魄的经历会与宋知斐扯上关联。
她那样的身子,还敢如此以命犯险?
梁肃气得连指骨都在发颤,但很快,他又生生冷静了下来,直盯着暗卫,眼神森凛得几可洞穿:“你确信,看到的是宋知斐?”
暗卫背后渗出冷汗,仔细斟酌一番,方忐忑道:“…宋大人出门时说染上风寒,便戴了帷帽……”
梁肃神色一顿,目光骤然森沉下来,冷冷松开了暗卫的衣领。
此时此刻,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皆足以引他敏感生躁,唯恐错过一丝线索。
“传旨——宋府上下严经盘查,一个都不放过。”
“命玄鹰司继续追拿,朕要她毫发无伤。”
帝王的杀伐冷厉如寒刀催灭了满城灯火,夜色如浓墨一层层笼罩下来,仿佛落下了万丈地狱。
宋府的家丁仆妇们如圈赶般被禁军押至暗房逐一盘问,有不少蒙昧的,至今尚忧心不定地惦念着:
“官差大爷,可有我们家小姐的消息了?”
那仆妇念着念着便不禁落下了泪来:“小姐病得厉害,一晚上咳得药也喂不进,她要找大夫治病啊……”
“还吵?”禁军气势汹汹,当即将这老妇赶进了屋内,所有喧嚣聒噪在枪棍的威胁下,尽数被制压偃息。
梁肃踏进府内时,恰巧便听得了这一句。
可喧嚷哀求没能减去他半分戾色,反令他加紧迈向那熟悉的东厢暖阁,连一向清寒的眼底皆焦灼得生了红。
病成这样也要攀岩走壁,不顾性命地离开他?
还真是有胆色。
少年生出几许冷嘲,却是淬成霜刀,狠狠贯穿了他的身心。
真不知那断桥而逃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她的替身。
分明昨夜他还与她同在一处,暗卫亦称白日里除了大夫根本没人进出过房间。
难道她这屋里还藏了什么玄机,能令她凭空遁逃不成?
梨花木门难承帝王之怒,只一脚便被踹开,屋内竹香顿时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那么真切,又那么清晰,鲜热得好似刚刚还在这一样。
梁肃蓦地红了眼角,心头的沉静再难紧绷,就快要被满溢的焦躁搅乱。
“启禀陛下!”青九赶于此时前来传信,只觉大事不妙,“江大人去追索宋大人的下落,不慎于山道触树落马。”言至此,他的声音顿然低下,“…我等在山底并未寻得踪影。”
空气霎时死寂了一瞬,静得仿佛崩断了理智的弦。
一个两个,都不见了。
梁肃忽而冷笑了一声,一声又一声,寒透的眼底尽是愈渐破冰而出的疯狂。
“好啊。”
慑人的笑如刀一般磨着青九的耳骨,他胆颤至极,却听梁肃从紧咬的齿关挤出一声冷讽,生生撕开了痛楚:
“朕是不是该贺他们双宿双飞?”
青九惶惶不敢接话,谁知下一刻,腰间的佩剑竟被梁肃抽了出去!
清冽的刀锋在帝王手中映着泠泠寒意,一如他浸透了伤恨的眼底,森寂如死水。
“还是该成全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万千寒凉倒逆入喉,一字一句,无不疼痛如摧。
这一刻,他无疑恨极了宋知斐。
恨她像戏弄路边没人要的野狗一样,随心所欲地抱一抱,给他几块甜头,然后又转身将他丢下,让他眼睁睁看着温情一天天变少,到最后只能像条疯狗一样,仍在原地守着那点可怜的余温不放手!
可她却早就不在这了。
这要他怎么能放过?
古往今来,敢欺君罔上者,怕是还没有不曾付出代价的。
见此,青九立时慌了神。自踏上金銮宝座后,梁肃还从未拿起曾经恣意的刀剑,亲手沾过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