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生怒奉太傅之命
午时,御书房沐于煦日之下,内外却清寂如冰。
素来疏冷的少年天子,今日散朝归来后,一身杀气尤重,凛冽而过的风也似利刃,直斩却了所有侍从的呼吸,令人僵硬不敢动弹。
唯有一声声合上奏折的冷响,荡于堂中,时刻凌迟着宫人们的心弦,不知何时就要降下霹雳。
直到,一声通传响起,终于戳破了屋内紧绷的空气——
“启禀陛下,太傅命人呈来了祭文史稿,还请陛下过目。”
张阁老身死,罪名昭告天下,人人皆知当年的嘉雁岭一役乃是蓄谋之害。
眼下,沉埋地底的忠魂亟待一场祭奠,更需一纸翻改史书的陈词。
宋知斐此时送来文书,无疑是顺应民心,亦是替梁肃分了忧。
呈递文稿的太监如捧救命稻草,抖若筛糠,不知能否取悦龙颜。
就在这一线之间,那令人胆寒的笔墨声竟当真戛然而止,仿佛是一柄凌于头顶的刀忽的消失了。
梁肃递来视线,于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单薄奏帖,一双冰眸早已因缜密的思虑和算计,变得沉邃如渊。
但不知怎的,那纸孤寂的文书此刻就陈于冷硬的玉案上,缄默无言间,不知不觉便将他的思绪牵动了起来——
‘你未免太不知死活,竟还敢来摆布我,向皇后邀功。’
从前他恨她至极时,全未想过要信她,甚至不惜刀架颈侧,极尽报复,生生逼她落下了泪来。
‘可我是为了你……’女孩的声音苍白失力,字字浸泪。
时至今日,他依旧能清晰记得那破碎的凝噎。
‘若不登这高位,王爷的旧部只会受人欺辱,世子洒尽热血,也仍会被史官任意诋毁。’
她不止一次表露过诚心,却始终不得他的信任,甚至一次次被掷碎于地。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登临帝位,恩明于朝,铲除奸佞,沉冤昭雪。’
‘不论来日险阻如何,我都会与你同进同退。”
‘……你信我么?’
含泪的余音一遍遍叩问于梁肃耳畔,凝在了暗下的眸色中。
他自然知道,她此番呈上祭文,无非是为了向他证明,她在承乾宫内声泪俱下说的那些皆是真,与王府的深厚旧谊也绝非假。
可他又如何察觉不出,她看向他,和看向江柏青的分别?
那些虚假的拥抱与服软,他心知肚明,却又掠过眼底,几度折磨心神,也还是要强行与她捆锁一处。
夹存于欺骗与逢迎中的情意分明不可信,可此刻这纸无声的文书,却仍是撬动了一丝他的心防。
“拿上来。”
帝王语声低冷,不辨情绪,慑得宫人不敢有所怠慢,连忙呈了上来。
过去了这么久,郦王府的名号,早已同那些铮铮白骨长埋于地底,鲜少再为人提及。
遥记当年祸事生发时,所谓朋亲纷纷避之退之,唯恐殃及己身。
独活至今,连他都不曾想过,还有谁会真心站在他的身侧。
梁肃抬手打开奏帖,本以为只是中规中矩之作,也未曾指望她会写出什么惊天动地之文。
然而,只略扫过几句,他眼中的漫不经意便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穿彻心扉的错愕与震然。
这篇祭稿略有泛旧,显然并非临时挥毫一就,而是浸着悲恨,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沉淀了多时。
寥寥数百字,哀悼王府赤忱忠心,卫国卫民;愤讦张阶青蝇染白,进谗害贤。
更化作利刃,痛伐梁显昏聩养奸,以忠相挟,迫良臣自戕,致恶佞横行,民不聊生。
这般犀利忤逆的言辞,若在当年被发现,便是凌迟斩首也不为过。
她竟敢早早就背地写下,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死。
几许佩服蔓上心头,竟令梁肃不觉又想起了当初在邠州,她抚慰农妇,声称来日必将整治税患时的笃决模样。
又或是她迎面与官兵周旋,甚至以身入局,即便险些受张士玄所困,也仍不忘寻出那贼侵吞的地契,临行前付之一炬的模样。
他竟是快忘了,她原本就是这般,坚定而有胆色。
认定的事,即便横亘于前的是峻峰险岭,亦会执著而行。
梁肃既有些难以置信,究竟是怎样深厚的交情,方使得她宁肯孤注一掷,皆要扶他继位,替王府沉冤昭雪。
亦从未想过,她那样一副温谦清柔的面目下,竟也藏着这样一颗炽烈叛道的心,与他别无二般。
倘若当年北征前夕,她亦在场,又可会与他一般,向他父兄说出抗旨出征的悖逆之言?
尘封许久的孤寂忽而觅得一丝共鸣,如石火激溅,蓦然一线间,不觉便浸红了他的眼尾,击碎了缚于他心头多年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