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天天接这种电话不觉得压抑吗。
当然觉得压抑,但更多的是满足。
不是那种“我今天又帮了一个人”的满足,而是“她本来想跳下去,现在她决定再试一次”的那种满足。
上次那个女孩后来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是某个海边的风景。
背面写了一行字:姐姐,谢谢你陪我聊了那么久。我现在很好,在看海。
我把明信片贴在工位上。
每天上班的时候看一眼,觉得一切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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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华:我回了一趟“猫儿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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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波士顿的华人社区做志愿者,帮那些刚从国内来的同胞适应这边的生活。有时候帮人找房子,有时候帮人翻译文件,有时候就是陪他们聊聊天。
沈玉上次来波士顿出差,特意来看我。
我们坐在社区中心的小花园里,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儿子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她说明亮那孩子从小就聪明。我说他像他爸,不像我。
她笑了笑,说美华姐你有没有想过,回国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她说,猫儿赵。
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
其实不是真的不想起,是不敢想。
有些记忆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结了痂你以为好了,碰一下还是疼的。
但沈玉说警方在猫儿赵做了很多后续工作,现在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说那些还在的村民,有的在接受改造,有的在试着重新做人。
她说你回去看看,不是为了原谅谁,是为了放过自己。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一直放不下的。
也许她看出来了。
每次提起猫儿赵,我都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每次梦到念念,都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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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机票。
沈玉让林溪陪我一起。
我说不用麻烦林助理,她说林溪正好要去那边出差。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拆穿。
现在的猫儿赵已经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通往村子的路是新修的,村口立着一块普法宣传栏,贴着反拐卖的海报。
当年关我的那个土坯房早就拆了,原址上建了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
林溪带我去见了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一个老民警。
老民警已经退休了,听说我是当年从猫儿赵跑出来的那个姑娘,一定要请我吃饭。
他说猫儿赵这些年一直在整改,涉拐的人被抓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不敢再犯了。
村里还设了反拐联络点,每个季度都有警察来走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汇报工作,但我看到他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了几滴。
他说,林女士,你受苦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以前有人同情我,有人觉得我可怜,有人让我忘掉过去往前看。
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受苦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在六十岁这一年,终于觉得胸口那块烧红的铁,凉了一点点。
那些堵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我就站在那里,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我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不是不够悲伤,是悲伤已经被岁月稀释成了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