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下楼吃饭“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佟墨白胸腔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握着空药瓶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瓶子放回抽屉里,合上。
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两秒,才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口。
镜子里的人眉宇间还带着未散尽的倦色,眼底微微泛青,可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松动了些许。
他走出书房,关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开的木盒子。
照片露在外面,甜甜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学士帽稳稳当当立在脚尖上。
佟墨白把门带上,轻声说了一句:“等我。”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个永远定格在相纸里的人说的。
楼梯踩到一半,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番茄排骨汤的酸甜、清炒时蔬的鲜脆、还有煎鱼微微焦黄的油脂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佟墨白的胃很诚实地响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早上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到现在几乎粒米未进。
餐厅里,佟宛禾已经坐好了,正拿着筷子敲碗沿,敲出叮叮当当的节奏,看见他下楼,眼睛一亮:“爸!快点快点,陈阿姨做了红烧带鱼,可香了!”
佟墨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
郁甜正端着最后一碗米饭走出来,围裙还没解,额前的碎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贴在皮肤上。
她把米饭放在佟墨白面前,顺手把一盘凉拌木耳挪到佟宛禾那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禾禾,木耳对眼睛好,你写作业用眼多,多吃两口。”
“知道啦陈阿姨!”佟宛禾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坐下一起吃呀,别老站着。”
郁甜顿了一下,目光在佟宛禾和佟墨白之间飞快地掠过。
按照之前的习惯,她都是等父女俩吃完再在厨房里随便对付一口。
谁知道,佟宛禾放下筷子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往椅子上摁。
“今天必须一起吃!”佟宛禾撅着嘴,“你做饭那么辛苦,凭什么一个人吃冷饭?爸,你说是不是?”
佟墨白正低头夹菜,闻言抬起头,对上郁甜那双略微闪避的眼睛,喉咙微微紧。
“小陈……坐下吃吧。”他说,嗓音尽量放得平淡,“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郁甜沉默了两秒,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椅子挪动时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端起碗,夹了一小块米饭送进嘴里,动作有些拘谨。
佟宛禾立刻活跃起来,一边扒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
说数学老师今天换了新型像个蘑菇,说同桌偷偷在课本上画漫画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说下周体育课要考八百米她有点慌。
郁甜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笑着插一句“八百米啊,跑之前别喝太多水,我记得好像……”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眼神飘忽了一瞬,“我之前看网上说的,跑前两小时喝水就行。”
佟墨白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夹了一块红烧带鱼,鱼肉嫩滑,酱香浓郁,咸淡恰到好处。
他咀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甜甜也是这样。
每次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卡住,然后若无其事地跳过去。她说是习惯,可他从没追究过那习惯从哪来的。
眼前这个人,吃饭时会先喝一小口汤再动筷子。
嚼东西的时候习惯用左边牙齿。
夹菜会先把菜在碗边上轻轻顿一下,把多余的汤汁沥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