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雾气遮挡视线,眼前的景色让方烬觉得他们好似进入了另一个异度空间。
明明,玫瑰中学的后山,就是一座草木稀疏的荒山而已。
可眼下二人所处之处,竟是一片幽深茂密的雨林。参天古木层层交错,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天光完全被隔绝在外,林间一片沉暗。
幽暗的环境极易勾起人心底的戒备,方烬浑身下意识紧绷。可他留意到,身侧的时萋依旧松弛,丝毫没有被周遭诡异的环境牵动心神,仿佛对眼前的异象并不惊讶。
细碎的沙沙声响悄然在林间回荡。
周遭无风,头顶的树叶却兀自轻轻晃动。方烬的精神内核损毁,无法外放精神丝探查四周。整片密林深陷死寂,仅凭肉眼根本察觉不到潜藏的动静。
可身体本能泛起危机感,他刚抬眼,一道细碎银光骤然自树冠俯冲而下,宛若疾射的箭矢,径直朝着他双眼袭来。
他手边没有任何防身器械,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间,时萋唇间溢出一串奇特细碎的音节。急速下坠的银光骤然停滞,身子蜷缩一卷,倒挂在了枝桠之上。
随即时萋抬手,轻巧将那小东西从枝头擒住。方烬这时才看清,那是一条通体莹白的细蛇,细密银鳞在昏暗里泛着冷幽幽的光,身体绷直成一线,宛如一根晃动的荧光棒。
只见时萋又低声念叨着几句晦涩难懂的调子。那明明是他自己的声线,听在方烬耳中,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低沉、喑哑,宛如萦绕不散的呢喃,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慵懒。
声音响起时,银蛇身上的鳞光忽明忽暗闪烁起来。
转瞬之间,暗处接二连三亮起点点银光,一条条银蛇相继现身。方才漆黑压抑的密林,刹那间缀满细碎光点,如同灯火次第亮起。
时萋将一根“银光棒”塞到方烬手里,“喏,拿着,照明。”
方烬:“……”
刚接过“银光棒”,方烬指尖又是一疼,再次被取了血。
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时萋的一举一动,将她用鲜血所绘的一笔一划都牢牢记下。
而这一回,时萋没有直接在皮肤上画符,她在树底下转了几圈,摘下了一片巴掌大小的绿叶,将血液涂抹在了叶片上。
随着最后一道纹路落笔,叶片上隐现的血丝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转瞬又悄然敛入叶脉之中。
做完这些,时萋脸色已然泛白。她撕开精神力恢复药剂,狂灌进嘴里!
接连绘制这几道符文,几乎抽空了她大半精神力。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跳动,尖锐的胀痛席卷脑海,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但她自己那身体太脆弱了,一旦被虫族近身,根本扛不住一击。
“防御符。”她将叶片塞到方烬衣兜里,“遇到危险会出现一个灵气屏障帮你挡住攻击。”想了想,她又问:“游戏里有修炼之法吗?你能不能感受到这身体里的灵气?”
“要拜入宗门之后才能修炼,目前还没有人正式拜入宗门。”方烬见过会修炼的npc,对那些专业的术语有些了解,但对他们来说,灵修属于隐藏职业,至今没有玩家获得入门资格。
“那你感受一下,我身体里有一股很特殊的气。尤其是下丹田,脐下三寸,小腹深处。你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里……”
方烬:“哦。”他犹豫片刻,将手穿过布料,小心翼翼地按压在小腹上,腹部冰凉凉的,像是肚子里揣了个冰块。
冰冰的、又软软的,没有一点儿腹肌。
***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一边往前走。
继续往密林深处穿行了一个小时后,时萋在一座莲状石台前停下脚步。
石台大半埋在疯长的荒草之中,层层莲瓣状的石基只露出一小截边角,被藤蔓缠绕包裹。
往日,这样的石莲台有上千座,现在,这里已成了一片废墟,完好的莲台,仅剩一座。
时萋目光沉沉落在前方,不远处,还有坍塌的大殿、断裂的梁柱,以及……大片大片的暗沉血迹。
她没有认错,这里,真的就是天演宗宗门驻地。山脚那块刻满符文的石头,便是昔日划分宗门内外的界碑。
这里,是江浊的师门。
上辈子,她曾在天演宗生活了三年。
初入宗门之时,得知她经脉尽断,血肉深处蛰伏着无数蛊虫,自幼在阴冷蛊窟中挣扎求生,受尽磨难坎坷,周遭众人望向她的目光,总裹挟着几分怜悯。
同情归同情,下意识的排斥和嫌弃也在生活中处处体现,毕竟没人愿意亲近一个皮囊完好,体内却盘踞着蛊虫的人。
曾有一回,她心神失守,眼底不慎掠过转瞬即逝的虫影。前来送药的女弟子当即吓得失声惊叫,仓皇奔逃。那一声尖利的惊呼,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时萋脑海深处。
后来,在知道江浊与她有神魂契约后,旁人的目光彻底变了。往日残存的几分怜悯尽数消散,只剩浓重的不满与非议。
在所有人眼中,她这般身负蛊患、不能修行的累赘,根本不配牵绊住那位芝兰玉树、风姿卓绝,本该前程坦荡的宗门天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