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盘腿坐在地板,下巴搭在床沿边:“姨姨,你要睡觉吗?”
“不睡。”
“那我陪你聊天好不好?”
“好。”
虞惟宁掏出手机:“看姐姐比赛的照片。”
屏幕上是虞惟清在舞台上的照片,正在外地参加青少年舞蹈比赛。两个孩子是同一天出生的,发育的进度却差了一截。照片里的虞惟清已经迈入了青春期门槛,穿着湖蓝色舞蹈服,头发高高盘起来,站在光里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影子。
“好看吧?”虞惟宁得意地说,像在展示自己的成就而不是姐姐的,“她跳的是古典舞,第二名,第一名是个跳了八年的,所以其实姐姐等于第一。”
她又翻出几张照片,虞惟清在后台化妆的,候场区拉筋的,还有一张是两姐妹的视频通话截图,虞惟清在酒店房间穿着睡衣比了个耶的手势。
“姐姐长高好多……”虞惟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嘟了嘟嘴,“我怎么还是这样。”
“你也会长高的。”虞曼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虞惟宁的话题又从姐姐的比赛转到自己学校的事。说她最好的朋友橙橙最近迷上一个偶像团体,天天拉着她看视频,她觉得那些人长得都差不多。她从庙会捞回来的小金鱼死了,只活了十一天,她很伤心,给它办了一个葬礼,埋在了花园。
她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下来了,因为她注意到虞曼的状态不对。
“姨姨,你不开心吗?”
“嗯。”
“因为什么事啊?”
虞曼视线还是有些模糊,目光虚焦地落在空中某一点:“我想挽回一个人,可是挽回的时机好像已经太晚了。她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我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虞惟宁撑着下巴,想了想:“那个人以前为什么走啊?”
“因为……”虞曼停了一下,“我害她伤心难过,彻底失望了。”
“姨姨是故意的吗?”
故意?不是,她没有想过要伤害明春来,从来没有,但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的,她在每个选择的关口,用她自以为正确的方式,一点一点造成的。她不是故意的,但这重要吗?一个不是故意造成的伤口,和故意的,流出来的血是一样红的。
虞惟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开口了:“我觉得姨姨不是故意的,姨姨又不是坏人。就像我之前和橙橙吵架,我也不是故意惹她伤心难过,但就是我做错了事,她才生气不理我了。”
“那你们后来怎么和好的?”
“她生气不理我,我就一直缠着她嘛。”
“不怕被讨厌吗?”
虞惟宁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讨厌我就是在乎我呀,不然怎么不讨厌别人。”
虞曼也笑了,小孩子的逻辑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成年人都忘了还可以这样想事情。
“后来呢?”
“后来她愿意搭理我一点点,我就和她认真道歉嘛,我们把话说开就好啦。”
“圆圆做得很好。”
虞惟宁嘿嘿笑了两声,又安静下来,看了一会儿虞曼:“姨姨。”
“嗯?”
“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虞曼没有迟疑:“是,我很喜欢她。”
虞惟宁的眼睛瞬间亮了:“哇!好好奇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曼没有说。
“姨姨好宝贝这个人哦,都不肯和我说说。”
“你小时候见过她的。”
虞惟宁瞪大了眼:“啊?”
虞曼:“她看见了你和团团,误会你们是我的孩子。我知道她误会了,但我没有第一时间主动和她解释。”
“我轻视了她的难过,放任了她的伤心,最后又用轻描淡写的法子,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这件事。”
虞惟宁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安静。她听不懂这些话的真正含义,但能听懂情绪,她能感觉到姨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的重量都在增加。
“所以圆圆,对她而言,我是一个很坏很恶劣的人。”
可能是发烧和正要发挥作用的药效,也可能是那些从梦境带到现实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恐惧。
虞曼的精神开始昏沉了。
脸上有湿热的感觉,从眼眶附近从里往外渗。
意识像是在潜水,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四周变得安静幽暗,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任何回应。
快要沉下去了。
在意识完全滑入水下的前一刻,她听到了虞惟宁的声音。
“姨姨,不哭。”
脸上湿热的感觉还在持续。